搬离公馆后的第一天,五人群安静了十八小时。
不是有人吵架。
是每个人都在处理自己的房间、工作和睡眠。
裴听雪等家具送货。
夏弥整理舞台模型。
林见鹿在酒店补觉,下午才去新公寓接隔音团队。
顾云岚回平台开数据处理会。
唐西洲凌晨有山路夜戏,白天补足睡眠,傍晚才再进组。休息和拍摄时都按事先说明的安排离线。
公馆时期,就算群里不说话,下楼也能看见谁的鞋在门口、餐桌少了几个人、厨房水壶是否烧过。现在所有人头像都不动,沉默突然没有环境说明。
夏弥上午过得很忙。灯架送错了楼层,快递员搬到门口才发现收件人不是她;模型用的胶水藏在第三只箱子底,她把前两只翻完,书房地上铺了一层泡沫纸。她一边骂包装,一边下意识喊了声唐西洲,想借一把趁手的剪刀。
喊完,只有自己的声音撞到墙上。
她站着愣了两秒,去便利店买了一把。店主问要大号还是小号,她拿不准,最后各买一把,回家把它们放进书房抽屉。这是搬出来以后第一件不值得发消息的小事,偏偏一直留在她心里。
午饭是随便煮的面。她端着碗走到餐桌边,才发现自己习惯性拿了两只碗,一只大、一只小,像还准备给路过的人分半份。她把小碗洗净收回柜子,没有刻意用这个动作证明自己终于学会独立。
独立也没有那么隆重,吃多了仍然得自己刷锅。
下午她终于把舞台模型第一层搭好。一段弯曲的边墙总立不稳,她拍了三张照片,挑出最好看的那张,准备发群里,手指又停住。过去发一张图,总有人立刻从楼上下来问她做什么;如今图发出去以后,可能只是静静地排在聊天框里,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会随之出现。
夏弥下午四点开始不安。
她先发一张舞台模型照片,又觉得像在强行维持热闹,撤回。
五点,她想问“都活着吗”,打完又删。
六点,江叙发来私人消息,提醒他们明天的约会因他临时审计会议可能晚半小时,并提出两个替代时间。
夏弥回复确认,顺便问:“你今天跟她们说话了吗?”
江叙没有直接列名单:“这个问题涉及别人私人联系。你是担心什么?”
“群里没人说话。”
“你可以在群里问安全状态,不用通过我确认。”
夏弥有点烦:“我不是查岗。”
“我知道。仍然不能用我的联系人列表替你安心。”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
正好门铃响,物业送来登记好的停车手续。夏弥开门时表情还没收住,工作人员以为自己敲得太急,忙道歉。她说不是他的事,接过纸后又问,小区晚上通常几点亮公共照明。
对方指给她看楼下感应灯的位置,解释路灯和楼道灯不是一套。她听得很认真,明明这些昨天已经看过,却仍需要找个人回答一件能有确定答案的小事。
关门以后,她看着那张停车登记表,有点想笑自己。原来只要手机不响,连楼下几盏灯都能被她研究出一种孤单。
她没有因此急着接一个直播通告,把房间里的安静交给陌生观众填满。以前那是最快的办法:打开镜头,有人叫她名字,有人夸她漂亮,十分钟就能制造一屋子热闹。可关掉以后,真正想问的人仍然没有问到。
沙发另一端的手机安安静静。夏弥走过去捡起来,没先回复江叙一段证明自己不是查岗的话,而是重新打开五人群。她可以不喜欢他的回答,也可以承认,他确实不该替四个人向她报备。
她斟酌了一会儿,在群里发:“搬出去第一天,我有点不习惯安静。不要求聊天,只想知道大家按各自计划活着。方便时回一个符号。”
顾云岚第一个回:“在开会,安全。”
裴听雪发了一张倒放在地上的书架照片:“安装失败,安全。”
林见鹿发句号。
唐西洲没有回。
顾云岚的消息旁边,没有附任何会议现场照片。裴听雪那张书架也只拍了木板,没有门窗;林见鹿的句号更是什么都解释不了。夏弥原本想问一句“真的都没事吗”,字打出来,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把三种已经收到的回答,挨个判断是不是足够让她安心。
她将那句话删掉,只给裴听雪回:“哪块装反了?”
裴听雪说暂时没装反,是零件还没分清。夏弥建议她把板子按字母摆开,又主动发了自己上午买的两把剪刀,声称生活技能正在迅速增加。
裴听雪回了两个字:“羡慕。”
夏弥知道那多半带一点敷衍,却也没要求她立刻认真夸十句。对方还在和家具搏斗,愿意抽两秒看她的剪刀,已经是这会儿真实能给的陪伴。
唐西洲此刻仍在事先说明的离线时段。
夏弥知道,却仍每隔半小时看一次。
晚上九点,唐西洲终于上线:“刚下戏,安全。手机进场前封存。”
群里没有因此开始长聊。
这一天的状态确认到这里结束,随后又安静。
夏弥发现自己真正不习惯的不是没人陪,是失去那些不用询问就能获得的生活线索。以前她能从一杯温水知道林见鹿醒着,从训练鞋知道唐西洲回来,从新剧本知道裴听雪在客厅,从会议电话知道顾云岚没睡。
现在,想知道就要开口。
开口可能被拒绝,也可能发现对方没空。
这才是离开合宿的成本。
九点半,她终于把晚饭的碗洗了,坐回模型前。白天那面墙还是立不起来,胶水半干,歪得像一位坚持不下班的醉酒建筑师。她换了支撑角度,重新量尺寸,发现自己读错了尺上的一格,差了整整一小截。
她拍下修正前后两张图,没有马上发,只先在本子上记下哪条尺寸出了问题。今天群里的安静没有帮她搭好模型,也没有妨碍她自己把错误找出来。
临睡前,她给江叙回了另一条消息,说刚才有点烦,明天约会按替代时间来,没必要为了安慰她把会议挤掉。发完,她将手机接上充电线,没有把屏幕朝上摆在枕边。
隔着一面墙,邻居关了电视,楼下车门响了一声。她开始慢慢认识这些不属于公馆的新声音。它们不会告诉她任何人的情绪,却会让这个房间不再只是一处等消息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裴听雪发起一条新约定:“群不承担每日报平安。高风险工作和健康异常按个人需要告知。普通沉默默认生活,不默认关系出事。”
唐西洲同意。
林见鹿同意。
顾云岚补充:“任何人可偶尔提出状态确认,不形成值班。”
夏弥最后同意。
她没有为昨天需要安全回应道歉。需要可以出现,只是不把一次回应变成所有人从此的义务。
当晚,群里再次安静六小时。
夏弥没有数。
她在书房搭完第二场舞台模型,拍了一张不含窗外定位信息的照片发出去。
这次没撤回。
唐西洲凌晨回:“二号移动台太靠边。”
夏弥:“你隔着九百公里还管我舞台?”
“职业病。”
群里笑了两个表情。
没有共同屋檐以后,安静不再自动有解释。
她们要学的不是每天把群填满。
是相信十八小时没有消息,也可能只是每个人终于回到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