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洲与江叙的第一次完整异地通话,定在周三晚上十点。
九点四十,山城开始暴雨。
原本只是山脊上一片灰云,十分钟后,雨打在保姆车顶上,像有人把整桶绿豆从高处往下倒。唐西洲刚把护膝收进包里,场务的对讲机就叫所有车辆原地熄火:前方一处临时便桥进水,公路管理人员正在确认能否通行。
外景组原计划一小时回酒店,临时交通管制后滞留在安全集合点。她站在集合棚下给江叙发消息,屏幕右上角的信号从两格跳成一格,又跳成空白。那句“人安全,通话可能延后”转了半天才送出去。她本想再补“别等”,转念觉得还是等有信号后一起商量。结果信号没有回来。
江叙回复:“收到。需要取消还是等你确认?”
消息一直没有显示送达。
十点,江叙按约定关闭电脑,把手机放在桌上。
项目公寓里已经堆起准备搬走的纸箱。电脑黑屏映出他半张脸,手机屏幕每亮一次,他都以为是她,点开却是物业发来的例行通知。他把通知静音,只保留剧组安全组与唐西洲的消息提示。今晚不能通话,不意味着什么消息都比她优先。
十点十分,无消息。
十点四十,安全组公共通报说车队仍在指定集合点,目前人员安全,车辆停放稳定;道路何时恢复通行仍以管理人员确认为准,初步估计不早于凌晨两点。
这不是唐西洲能控制的取消。
江叙没有把完整一小时拆去处理其他人的私人需要。他用那段时间洗衣、整理新房租约和看一本没有工作的书。十一点,约定时段结束,他发:“今晚先取消。你到酒店报平安即可,不需要补到凌晨。重新约时间。”
消息凌晨一点才送达。
那时候唐西洲正在集合棚里,和两名场务分一小包饼干。雨水沿着棚沿落下,车灯把每一滴照得很亮。安全负责人定时清点人数,要求大家待在指定区域,不要为了找手机信号往路边走。
一名年轻演员把胳膊伸出棚外,手机在半空晃了两下,想给家里报平安。唐西洲叫住他,让他先把要发的话写好,等工作人员确认通信窗口时一起发,别让每个人都各自去冒险。
轮到她有一点信号,屏幕先跳出“今晚先取消”。她胸口沉了一下,随后才看见后面的“到酒店报平安即可”。短短两行字在坏信号里分两次抵达,情绪却已经抢先替它下了结论。
她关掉屏幕,过一会儿重新点开,把整条消息看完。这不是谁写得不够温柔,也不是谁在雨里就天然更有道理,只是她太累,想要的那个人又不在身边。
场务问她饼干还要不要,她拿了一块,说要。饼干受潮,不脆,她吃得很慢,没有拿这场雨当自己向谁索取更多的证明。
江叙醒来喝水时看见送达标记,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他想补一句“我还没睡”,但此刻重新开启对话,可能正让她在撤离车上承担回应的压力。他只把安全组通报再看一遍,确认人数与车辆都对得上,关灯回房。
唐西洲凌晨五点回酒店。
酒店早餐已经开始供应。她湿着头发站在餐台前,看一盆被保温灯烤得发干的炒蛋,突然很想把昨晚发生的每一分钟讲给江叙听。可手机上“今晚先取消”四个字像一扇被好好关上的门。门并没锁,她仍不喜欢站在外面的感觉。
她洗完澡,看到两条信息,第一反应是不高兴。
她以为江叙会等。
至少等到她有信号。
可理性告诉她,让一个人从十点等到凌晨五点,不是感情义务。她也明确说过不要用疲劳伤害安全。
唐西洲没有立刻发脾气。她睡了四小时,上午十点起床后才打电话。
“我知道你取消合理。”她说,“还是难受。”
“你希望我怎么做会好一点?”
“不知道。也许告诉我你等到几点。”
“十点到十一点。之后按原时段结束。”
“你没多等?”
“没有。”
唐西洲沉默。
江叙说:“如果我说等到一点,你会更安心,还是更有负担?”
“都可能。”
“我当时选择按承诺的一小时留着,不无限延长。”
“因为你的休息?”
“有这个原因,也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信号。等待如果没有终点,会变成我以后拿来证明付出的东西。”
“你以为我把那一小时给了别人?”江叙问。
“我没这么说。”唐西洲顿了顿,“有那么一瞬间想过。然后觉得这对你们都不公平。”
“那一小时我洗了衣服,也看了书。没有转给任何人。但就算我做别的,也不等于把你的位置交出去。”
“我知道。我是在告诉你我最难听的那一下,不是要它变成你以后必须遵守的规定。”
电话里有几秒只剩雨声。她以前在动作组里说话很直,受伤就说伤,没事就说没事;这种没有谁犯错却仍然难受的事,她第一次学着不靠命令句说完。
唐西洲靠在酒店窗边。外面雨还没停,山腰全是雾。
桌上那只牙刷盒还没打开,车上带回来的纸袋也没拆。她忽然不愿意继续靠窗站着,怕自己顺着雨声,把昨晚所有疲惫都算到这通电话里。
“等我喝口水。”她说。
江叙说好,没有趁空档补一段解释。她坐回床边,用十来秒确认自己现在最需要说的不是“你错了”,而是那句她平时很难直接讲出口的要求。
回到听筒边,她先承认,昨晚自己一直把通话想象得很好。想给他看酒店窗外的山,想听他笑一笑自己买错的当地零食,甚至提前试过手机该靠在哪儿。
“结果我回来时山看不见,零食也压碎了。”
江叙听到这里,终于知道她不高兴的并不只是一小时有没有延长。她在漫长的一天里,替两个人留了一小块很具体的期待,那块地方没能按时亮起来。
“那包零食先别扔。”他说。
“为什么?”
“周五你可以照样给我看。碎了的也看。”
唐西洲望着桌上的纸袋,鼻尖有一点酸,又觉得他居然认真到要看碎零食,实在不算会哄人。可她需要的恰好不是一句把失望全部抹平的话。
“我想让你为我多等一点。”她承认。
“可以。”
“你别立刻同意。现在已经发生完了。”
“我是说以后可以约定:不可控中断后,我额外留半小时或等到一个明确节点。不是昨晚可以重来。”
“半小时太像规则。”
“那你提。”
唐西洲想了想:“等到公共安全通报说人员稳定,再告诉我你结束等待。昨晚十点四十就有通报,你可以发一句。”
“同意。”
“重新约周五下午。我的休息日,你晚上有工作。”
“下午三点到四点可以。”
“完整一小时?”
“完整。”
周五,通话准时接通。
唐西洲把手机架在一只倒扣的搪瓷杯上,画面总往左斜。江叙在另一头盯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说:“你这个机位像审问。”
“我在酒店,没带三脚架。”
“换一本书垫。”
她拿起床头那本《山城方言速查》,垫进去后画面正了,书的封面却在镜头里露出一角。江叙念出上面一句常用语,发音错得像在骂人。唐西洲笑到手机又滑下来:“停,动作演员可不负责语言指导。”
这几分钟没有承担补回周三失约的任务,却让两人都慢慢相信:通话仍是通话,不是对关系故障的售后会议。
江叙电脑关闭,唐西洲把酒店门挂上勿扰。两个人前二十分钟聊暴雨撤离和安全流程,随后刻意停下工作。
她把那包零食拿到镜头前。包装上画着一座陡得不讲理的山,里面的酥饼已经碎成大小不一的薄片。她挑了一块完整的想展示,捏起来又断了,江叙笑得肩膀轻轻晃。
“你笑它还是笑我?”
“笑它选了最不适合的快递方式。”
“它坐的我的车。”
“所以非常有故事。”
唐西洲把碎片吃掉,又将手机转向窗外。周五的山顶露出一点蓝,前天被雨遮住的屋檐终于能看清。江叙没说幸好等到了晴天,仿佛雨只是为了给今天作铺垫。他听她指出哪条路是车队撤离的方向,哪栋房子晚上亮的灯最像公馆餐厅。
随后他也给她看自己的纸箱。最上面一箱写“很少用但舍不得扔”,唐西洲隔着屏幕批评这个分类毫无作用,等于把问题搬到新家再解。江叙问她那三张错名字的工作证算哪类,她想了半天,说暂时允许他保留一箱。
两个人谁也没有获得一种特别高明的异地能力。只是原本不能同时发生的两个房间,在这一个小时里,终于能容纳彼此几件又小又无聊的事。
“给你看一个东西。”唐西洲说。
她把镜头转向床边。
第一节课断头的假人模型,被安全团队做成缩小纪念品,头可以拆。她把头拔下来,又装回去。
江叙:“这有什么纪念价值?”
“提醒设备会坏。”
“为什么放床边?”
“晚上起来比较醒脑。”
江叙沉默两秒,笑了。
唐西洲也笑。
通话最后十分钟,她问:“你新房签了吗?”
“签了,下周搬。”
“我能第一个去吗?”
这个问题带着排名意味。
她说完自己先意识到:“撤回第一个。我的意思是,我回来以后想去。”
“可以。提前约。”
“好。”
第一次异地通话推迟到周五,没有在凌晨疲惫地勉强完成。
补约也没有假装雨不存在。
关系从公馆走出去以后,天气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决定行程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