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徊把鳞片捧起来,手有点抖。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划痕拖得老长。
【我不想咬你。】
苏徊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谢妄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富贵的声音小下来,带着哭腔。
“主人,老四……老四最多撑到今晚子时前。”
“到时候,他就不认得咱们了。”
“不让我去?”
苏徊抬起头,眼睛里一点水汽都没有,只有一片冷到骨子里的光。
“蠢东西,都成这样了,还在那里瞎操心我。”
“谢妄,让乌海滚过来带路。”
“今晚子时之前,我要把那条蠢龙,从万丈渊底下拽出来。”
“谁敢拦,我就劈了谁。”
谢妄低头,在他掌心轻轻亲了一下,把那片鳞从他手里拿过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好。”
“我给师兄开路。”
苏徊套上外衫,拿玉冠把头发拢好,推门走进隔壁房间。
床榻上,玄铮已经醒了,正往门口看。
看见苏徊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师兄,刚才外头什么动静?是不是有敌袭?”
“没什么,老四送了点东西过来。”
苏徊走到床边,探手摸了摸他的脉门,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大师兄,四师兄联系你了?他在哪儿?是不是在万丈渊?”
“嗯,还活着。”
苏徊收回手,从储物戒里摸出几瓶补气血的丹药放到床头。
“我跟谢妄去一趟万妖主城,把你的剑骨拿回来,顺便把那蠢龙捞出来。”
“大师兄,我也去!”
玄铮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沾地,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前栽。
谢妄抱臂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伸脚勾过旁边的圆凳,正好垫在玄铮膝盖底下。
“老实待着,别去添乱。”
玄铮尴尬地扶住桌子边缘,喘了两口粗气,苦笑了一声。
“二师兄教训的是,是我逞强了。”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系护腕的苏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大师兄,有件事我昨天就想问了。”
“什么事?”
“师尊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师尊知不知道四师兄的事?他出关了吗?”
正趴在桌角啃灵果的富贵动作停住了,耳朵往后撇了撇,豆大的眼睛偷偷往苏徊脸上瞄。
苏徊系护腕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跟没事人一样,把带子拉紧系了个死结。
“问他干嘛?”
“我被关在万蛊窟那一年,守卫天天在外头嚼舌根,说师尊坐化了,太清宫挂满了白幡……”
“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玄铮声音有些发颤,手死死攥着床单。
“师尊修为通天,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大师兄你回过太清宫了,你肯定见过师尊了吧?他还好吗?”
“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是不是闭关还没出来?”
谢妄扭过头去看窗外,窗外那棵枯树突然开出了花。
“你操心的事还挺多,先管好你自己吧。”
“大师兄……”
“行了,等把黑黑救出来再跟你说。”
苏徊伸手拍了拍富贵的脑袋,把它从桌子上提溜起来,直接丢到玄铮怀里。
“富贵,开启随身空间,把小五装进去。”
“好嘞!”
富贵把嘴里的果核一吐,爪子在玄铮胸口一拍。
“大师兄,你别骗我。”
玄铮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你们……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师尊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玄铮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
不对劲。
大师兄的脸色不对,二师兄和三师兄的反应也怪怪的。
难道师尊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白光闪过,他整个人已经消失在房间里,被收进了富贵的随身空间。
屋里只剩下苏徊和谢妄两个人。
“师兄。”
谢妄走过来,从背后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师尊是飞升,不是死了。”
“s是啊主人,你干嘛不直接说师尊飞升了?小五哭成那样,我看着心里也不得劲。”
“说了他就不哭了?”
“那……那好歹不是死了啊。”
苏徊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就是气他一声不吭就跑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给我收拾。”
谢妄低头,嘴唇贴在他耳根后面亲了一下。
“你心里难受,可以咬我。”
苏徊被他气笑了,反手一肘子顶在他胸口上。
“你脑子里除了睡觉还能装点别的吗?”
“能。”
谢妄握住他的手,五指穿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紧扣。
“走吧,乌海在楼下等了半个时辰了。”
“走。”
苏徊转身往外走,衣摆带起一阵风,脸上的那点怅然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身杀气。
客栈后院。
乌海像条哈巴狗一样蹲在墙角,一看见苏徊和谢妄下来,立马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前辈!您二位可算下来了!”
苏徊扫了一眼他那条胳膊,生肌续骨膏药效极快,骨头已经接上了,这会儿都能自由活动。
“车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小的特意找了一辆拉灵兽的黑铁篷车,外面涂了腐尸水,保证那些巡城的妖兵闻见味儿就躲,绝对不会上来盘查!”
谢妄看了一眼门口那辆黑漆漆,散发着一股子馊臭味的破车,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刀柄往前半寸。
“你让我师兄坐这个?”
乌海脖子一缩,瞬间感觉脖子凉飕飕的,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前辈息怒!小的知道这车配不上二位前辈的身份,可今天万妖主城戒严了!”
“腾蛇那个王八蛋今天一大早就下了死命令,十二部所有妖兵全部上街,城门只许进不许出,飞都飞不进去!”
“咱们要是大摇大摆走正门,还没靠近城主府,就得被十万妖兵围成铁桶啊!”
谢妄冷笑一声:“围了就全杀了,十万头畜生,够我砍半个时辰吗?”
乌海听得眼皮直跳,心里直骂娘。
这位爷真是个疯子,万妖主城里头光是金丹期的妖将就有上百个,元婴期的部族首领也有好几个,再加上腾蛇布下的天罗地网,硬闯那不是找死吗?
苏徊按住谢妄的刀柄,斜睨了乌海一眼。
“谁说我们要混进去了?”
乌海一愣:“啊?前辈,不混进去,那咱们怎么进城?”
苏徊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阵盘,往半空一抛。
灵力注入,白玉阵盘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艘三丈长的纯白灵舟。
舟身刻满太清宫的云纹,船头挂着两盏琉璃灯,灵气逼人,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
“上去。”
苏徊提着衣摆,一步跨上船头,大马金刀地坐在船头的软榻上。
谢妄紧跟上去,站在他身后。
乌海看着恨不得昭告天下的灵舟,整个人都傻了,裤裆差点又湿了。
“前……前辈!使不得啊!这太显眼了!这跟直接告诉腾蛇咱们来了有什么区别啊!”
富贵从苏徊袖子里钻出来,趴在船舷上,冲底下的乌海翻了个白眼。
“你懂个屁!我家主人是来抄家的,又不是来做贼的,坐你那破车,传出去我们还要不要脸了?”
“再不滚上来指路,把你栓船尾拖着飞!”
乌海看了一眼谢妄,把心一横,咬着牙爬上了船尾,死死抱住一根柱子,闭着眼睛在心里念佛。
完了完了,这回真是上了贼船!
灵舟化作一道白光,贴着黑水河面,直奔万妖主城。
……
万妖主城,城门楼上。
今天整座城池死气沉沉,街面上连个摆摊的小妖都没有。
一队队披着黑甲的妖兵手持长戈,在街上来回巡逻,天空中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不断扫射着下方的每一个角落。
城楼上,毒蝎部的首领赤蝎正靠在垛口上喝酒,旁边站着几个金丹期的妖将。
“统领,左护法大人这也太小心了吧?不就是一个东极来的小修士吗,至于把十二部的人手全调过来?”
妖将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
赤蝎灌了一口烈酒,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阴狠。
“少废话,左护法交代了,来人手里有高阶雷符,不好对付。”
“左护法还说了,只要那穿白衣服的小子一进城,咱们就装作没看见。”
“等他进了城主府的包围圈,大阵一开,管他是龙是虎,都得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