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蛇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头埋得更低。
“尊上,属下愚钝,实在有一事不明。”
“属下查过,那苏徊五百年前就已经身死道消,如今虽然不知用了什么邪术重塑肉身活了过来,但修为跌落到了筑基境。”
“就算他手里有苏云尘留下的几张保命剑符,身边跟着个来历不明的魔修,可那又如何?”
“在尊上您的通天手段面前,他不过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臭虫,实在不至于让尊上您筹谋数百年,还如此大费周章……”
“咔嚓。”
无形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青石地面直接裂开缝隙,腾蛇连哼都没哼出来,一口鲜血直接喷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快被压碎了。
“你不、需、要、明、白。”
“尊上饶命!咳咳……”
“你只需要记住,没有我,你现在还是泥潭里的臭长虫。”
“是……是!属下不敢忘!”
“办好你的事,南疆妖尊的位置是你的,办不好,血祭大阵里正好还缺一条魂魄。”
“属下知罪!属下再也不敢多嘴了!求尊上饶命!”腾蛇吓得肝胆俱裂,拼命磕头。
面具人冷哼,收回威压,缓步走到腾蛇面前,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截散发着金光的剑骨上。
“锁魂引还差最后一口气,明晚月圆,子时阴气最重,把这几根钉子,全给我打进墨虬的身体里。”
“他苏徊不是最护短吗?不是最心疼他这群捡破烂捡回来的好师弟吗?”
“到时候,你就让那条蠢龙,亲自去接他的好大师兄。”
“我倒想看看,苏徊被自己养大的东西撕开喉咙的时候,他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腾蛇咽了口唾沫,擦掉嘴角的血,咧开嘴笑了。
“尊上英明!”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万丈渊,给咱们的妖尊大人,再加一把火。”
——
黑山镇客栈。
玄铮喝了药睡熟了,富贵也趴在他枕头边上,打着小呼噜。
苏徊推开隔壁的房门,刚迈进去一步,后背就被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
谢妄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脖子。
“师兄,你今天摸了玄铮的头。”
“我是他大师兄,摸个头怎么了?”
“还给他喂水。”
“他手抬不起来。”
“我手也抬不起来。”
谢妄低头,一口含住他的耳垂,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你也喂我。”
苏徊被他咬得浑身一激灵,反手就去推他的脸。
“谢妄,你多大了?跟个伤员争宠,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脸给你,你要不要?”
“滚。”
谢妄手掌顺着他的腰往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按在他心口上。
“师兄,你心跳得好快。”
“我……那是累的。”
“哦,累的。”
谢妄低低地笑,笑得苏徊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他一把转过身,揪住谢妄的衣领,把人推到门板上。
“谢妄,你老实说,五百年前那天,你到底在哪?”
谢妄脸上的笑淡了。
苏徊仰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玄铮问你的时候,你躲我眼睛了,你从来不躲我眼睛。”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屋里安静了好半天。
谢妄抬手,指腹在苏徊的下唇上慢慢擦过去。
“想起来一点。”
“说!”
“那天我被人困在南疆,我拼了命往外闯,闯出来的时候,你已经……”
他停住了,喉咙动了动,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疯了,我去南疆杀人,见一个杀一个,杀了很多人。”
“最后杀到万丈渊边上,有条黑龙拦住了我。”
苏徊心口一紧。
“墨虬?”
“应该是吧。”
“他拦你干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跟我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他哭了,他说……”
谢妄皱紧眉头。
“他说,二师兄,你不能下去,你再往下走,大师兄就真的回不来了。”
苏徊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谢妄低下头,额头抵在苏徊额头上,呼吸很重。
“我就记得这句,后面的全是空的,一想就头疼。”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苏徊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想不起来就不想,明天把那条蠢龙捞出来,让他自己说。”
“嗯。”
谢妄在他掌心底下眨了眨眼,睫毛扫得他手心发痒。
“师兄。”
“又干嘛?”
“你刚才说,扛不住看我被劈。”
“……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记住了。”
谢妄拿开他的手,低头吻下来,吻得很轻,一下一下的,跟哄人似的。
苏徊被他亲得腿软,攥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搭在了他肩膀上。
“谢妄……明天还要打架……”
“我知道,所以不做别的。”
“那你手往哪儿摸呢?”
“摸摸,不做。”
“你这话鬼都不信!”
……
万丈渊底。
漆黑的弱水翻滚着,一浪高过一浪。
从腾蛇走后,他就没停过,一直在撞,一直在挣。
“大师兄……”
“大师兄没死……”
“滚……滚出去……”
墨虬猛地一甩头,龙首重重砸在石台上,砸得石屑乱飞,额头上淌下一大片血。
疼。
疼得好,疼能让他清醒一会儿。
“妖尊大人,这是在做什么?自残吗?”
腾蛇的声音又在禁制外面响起来了。
“别白费力气了,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用剑骨淬炼出来的锁魂钉,还热乎着呢。”
“明晚子时一到,属下就亲自把这几根钉子打进您的天灵盖里,到时候,您就什么苦都不用受,什么都不知道了。”
“畜生!你把小五的骨头还给他!”
“还给他?晚了!哦对了,还没恭喜您呢,您大师兄已经到黑山镇了。”
墨虬庞大的龙躯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苏徊就在离这儿八百里的黑山镇,他把玄铮救走了,听说还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要扒了您的皮。”
“您说,等您被锁魂引控制了,去见他的时候,是您扒他的皮,还是他扒您的皮?”
墨虬没吭声。
他不看腾蛇,也不吼了,就趴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腾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看的反应,觉得无趣,冷哼一声走了。
“妖尊大人,好好享受您最后的清醒吧。”
脚步声远了。
墨虬慢慢睁开眼睛,不能等了。
巨大的龙首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胸口低下去,张开嘴,咬住了心口边上仅剩的一片完好的墨鳞。
“咔。”
他硬生生把那片鳞,从自己身上咬了下来。
血涌出来,染红了半个石台。
墨虬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叼着那片鳞,伸出一根龙爪,用指甲在鳞片上一笔一笔地刻。
刻得歪歪扭扭,刻到一半,眼前一阵发黑,锁魂引的红光又往上涌了一层。
他甩甩头,接着刻。
刻完了,他把那片鳞放进弱水里,用最后一点还听他使唤的控水之力,推着它往上,往上,往东边去。
“大师兄……”
他看着那片鳞消失在黑水里,眼泪混着血往下掉。
“你别骂我笨……”
“我这回……没数错……”
……
天刚蒙蒙亮。
苏徊被一阵水声吵醒。
他从谢妄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台上搁着的那个铜盆,里面的清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谢妄,醒醒,你看那盆水。”
谢妄瞬间睁眼,一把把他护到身后,黑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铜盆里的水翻滚了两下,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鳞片,慢慢从水底浮了上来。
鳞片上面刻着几个字,刻得歪七扭八的。
“等等,这气息……”
苏徊呼吸一滞,当年他手把手教黑黑写字,那蠢东西写出来的就是这个丑样子。
“富贵!”
富贵从隔壁屋子里一溜烟冲过来,跳上窗台,眼睛里蓝光直闪。
“主人!是四师兄的鳞!刚拔下来的,还热乎着!”
“上面写的什么?你快看看!”
鳞片上,就两个字。
【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