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关的那一年,有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来见过我一次。”
苏徊身子一僵。
“戴青铜面具的?他问你什么了?”
玄铮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他问我,太清宫后山那盏魂灯,是不是还亮着。”
“我说早就灭了,他笑了,笑得很怪。”
“他说,灭了才好,灭了,他就慢慢等。”
富贵的毛全炸起来了,尾巴死死缠在苏徊手腕上。
苏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床沿。
“等?等我什么?”
“师兄。”
谢妄的手握住他敲床沿的手指,“不管他等什么,这次他等不到。”
苏徊扣住他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
床上的玄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珠子差点又瞪出来。
他看看苏徊,又看看满脸煞气却乖乖任由苏徊捏手的谢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玄铮悄悄拽了拽富贵的尾巴,低声问:“三师兄,二师兄不是失忆了吗?”
“嗯呐。”
“那他既然失忆了,怎么还跟大师兄这么亲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
富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神在在蹲在枕头边,用爪子拍了拍玄铮的手背。
“小五啊,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玄铮听得一头雾水,嘴巴张成了圆形:“啊?另一个世界?什么另一个……”
“好了,你休息!”
富贵一爪子捂住他的嘴,直接打断施法,“问那么多干嘛,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赶紧闭嘴养神!”
玄铮被捂得呜呜两声,满肚子疑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苏徊腰间的传音玉简亮了,嗡嗡震个不停。
“徊儿!徊儿你在哪?你听师伯说,千万别去万蛊窟!”
“紫阳死了,脑袋被子母噬魂蛊炸了,死前写了几个字,月圆,祭品,万蛊窟!”
“燕赤霄说南疆有座血祭大阵,专门收特殊体质修士的神魂,明晚就是月圆,你千万别过去送死啊!”
“你听见没有?回句话!”
燕赤霄的声音在后面插进来。
“小祖宗,你师伯快急哭了,你倒是吱一声!我跟你说,那地方邪门得很,你小心点!”
苏徊捏着玉简听完,慢悠悠开口。
“洛师伯,玄铮我找到了,活的。”
“找到了?太好了!那你赶紧带着他回来……”
“不回。”
“啊?”
“他们抽了玄铮的剑骨,还拔了墨虬的逆鳞,这笔账,我不算干净不回去。”
“徊儿……”
“你才刚回来,师伯不能再看着你出事……”
苏徊直接掐断传音,把玉简往储物介一扔。
玄铮急得又要坐起来,被谢妄一只手按了回去。
“大师兄,你真的不能去!洛师伯说得对!”
“万蛊窟底下就是血祭大阵,腾蛇抽我剑骨,就是为了炼锁魂引,那东西是用来锁四师兄神魂的!”
苏徊眉头狠狠一跳:“锁墨虬?”
“对,四师兄的妖力太强,哪怕走火入魔被困在阵里,腾蛇也压不住他,只能用骨血做引子,把四师兄的神智吞了,变成他手里的刀。”
“明天月圆,锁魂引一成,四师兄就不认人了。”
“大师兄,四师兄肉身强横无匹,真要是发了狂,整个南疆都没人拦得住他!你现在过去,腾蛇肯定拿四师兄当盾牌,到时候你是杀还是不杀?”
“这算盘打得够响啊。”
谢妄眼底慢慢涌上一层红,魔气从脚底往外渗,屋里的烛火全都矮了半截。
“师兄,我现在就去把那个什么腾蛇宰了。”
“坐下。”
“……”
“我让你坐下,听不懂人话?”
谢妄绷着下颌,到底还是一屁股坐回了床沿上,身上的魔气不情不愿收了回去。
苏徊伸手在他眉心那道魔纹上按了一下。
“这里是修真界,天道盯着你呢,你敢动用超过这具身体承受极限的魔气,天雷立马就下来。”
“怎么,你想当着我的面被劈成灰?”
“我扛得住。”
“我扛不住。”
谢妄愣住了,看着苏徊。
苏徊没看他,低头去给玄铮掖被角。
“我被劈过一回,那滋味你想试试?”
谢妄伸手把苏徊的手捞过来,攥在掌心里,攥得死紧。
富贵偷偷看了一眼,又偷偷把脸埋回尾巴里。
“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敲得又轻又急,跟做贼似的。
谢妄脸色一冷:“滚。”
“前……前辈!是小的!黑水寨乌海!”
“小的给前辈送东西来了!还……还有路线图!”
苏徊挑了挑眉:“进来。”
谢妄冷哼一声,随手一挥房门无风自开。
门一开,乌海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外,半步都不敢往里迈。
“前辈,您走得急,小的给您送地图来了。”
“这是万妖主城的地形图,小的亲手画的,万蛊窟的入口在主城城主府底下,再往下走三千丈,就是万丈渊。”
苏徊接过兽皮卷看了两眼,抬眼看他。
“这图哪来的?”
“回前辈的话,这是万妖主城的地形图,小的年轻时候在主城当过巡城统领,这是小的亲手画的!”
“你一个腾蛇座下的走狗,跑来给我送图送钱,就不怕腾蛇知道了,把你抽魂炼魄扒了你的皮?”
“怕!小的当然怕!可小的更怕前辈您啊!”
乌海哭丧着脸,脑门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小的想明白了,前辈您认得妖尊大人,那您就是妖尊大人的熟人!”
“妖尊大人要是出来了,知道小的帮着腾蛇害他,小的全家老小都得被他吞了!”
“腾蛇那个王八蛋只是左护法,妖尊大人那才是正主!小的这是弃暗投明!”
富贵在苏徊肩头哼了一声。
“主人,我扫过了,他没撒谎,就是怕死。”
“怕死好,怕死的人办事才利索,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好用多了。”
苏徊从戒子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丢在乌海面前的地上。
“这瓶生肌续骨膏赏你了,拿去把你那条断胳膊接上。”
乌海看着地上的瓷瓶,眼珠子都直了。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极品灵药啊!他自断一臂,本来都做好当独臂废人的准备了,没想到这位前辈出手这么大方!
“谢前辈赏!谢前辈大恩!”
苏徊眼神一冷:“明天带路,路带得好,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墨虬那边我保你死不了。要是带得不好,或者敢耍半点花样……”
“前辈放心!小的一定带好!一定带好!”
乌海退了出去,门都替他们关得严严实实。
……
万妖主城,腾蛇殿。
大殿中央摆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鼎,鼎下燃着幽绿色的鬼火。
半副晶莹剔透,散发着凛冽剑意的骨头悬在鼎上方,被无数道黑红色的丝线缠绕着。
“极品剑骨加上墨虬那蠢货的万年妖力,只要在月圆之前炼成锁魂钉,就算是元婴后期老怪来了,也得乖乖变成我的傀儡!”
腾蛇斜靠在一张铺满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转着白骨扇,脚边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妖奴。
殿外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黑甲小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左护法大人!不好了!黑山镇那边传回消息,拍卖场……拍卖场被人砸了!”
腾蛇动作一顿,阴鸷的目光钉在小妖身上。
“砸了?谁干的?乌海那个废物呢?”
“乌海大当家被人砍了一条胳膊,跪地投降了!红娘子被一道紫金色的雷劈成了灰,连笼子里的玄铮……也被人救走了!”
“你说什么?”
腾蛇一把揪住小妖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长得极好,身边跟着个使黑刀的男人……”
“紫金色的雷?穿白衣,长得极好?”
腾蛇眯起眼睛,猛地一甩手,把小妖摔在几十丈外的柱子上,小妖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又一点一点扯开,扯得比刚才还大。
“好啊,好啊,来得真快。”
“我还以为他得在太清宫猫着,给苏云尘守灵呢,没想到你这么疼你这个师弟。”
“去,通知十二部,今日起封城,只许进,不许出。”
“那个长得极好的要是进城,谁都别拦,让他进。”
“是……是!属下遵命!”
妖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腾蛇整了整衣领,穿过大殿后面一道暗门,顺着长长的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墙上开始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暗红色水珠。
石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座方圆百丈的血色大阵,阵纹里流淌着的不是灵力,是血,正在一圈一圈地往阵心汇聚。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脸上扣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只开了两个眼洞。
腾蛇走到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就再也不敢往前了,膝盖一弯,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尊上,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那个苏徊,他真的来了,现在就在黑山镇!”
“我知道。”
“。”
腾蛇一愣,微微抬头:“您……您已经知道了?”
“属下也是刚收到的消息,黑山镇的拍卖场被他砸了个稀巴烂,连红娘子都被劈成了灰……”
青铜面具慢慢转过来,那两个黑洞洞的眼洞对着腾蛇。
“五百年了,我终于又闻到那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