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客栈床上玄铮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看了半天，又慢慢转过头。
看见坐在床边的苏徊，玄铮嘴唇哆嗦了两下。
“大师兄……我不是在做梦吧？还是我已经死了，到了阎王殿？”
苏徊手里的橘子皮啪嗒掉在桌上，翻了个白眼：“阎王殿能收你？你做梦能梦见我伺候你？能梦见我骂你？”
“能……”玄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这几百年做梦，梦里大师兄天天骂我。”
苏徊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假装去倒水。
“骂你什么？”
“骂我笨，骂我没用，骂我没看好家，骂我把太清宫弄得乌烟瘴气，让紫阳那老东西钻了空子。”
“那你确实挺笨的。”
苏徊端着水回来，扶他坐起来喝了两口。
“喝两口润润嗓子。”
“你说你，堂堂元婴剑修，连个家都看不住，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玄铮借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温润的灵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暖意。
苏徊接过空杯子放回桌上，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行了，别惦记宗门那点破事。”
“紫阳已经被我废了，太清宫我交给洛师伯了，你那个劳什子代掌门，也不用当了。”
玄铮愣了一下，随后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垮下来。
“好，不当了好，我早就不想当了。”
“大师兄，你不知道，这五百年，我天天坐在无极殿里，我……”
“师尊在闭关，二师兄当年跟你一样没了，三师兄也不知所踪，四师兄被赶，老六老七他们全散了……整个忘尘峰就剩我一个，紫阳又在里头搅风搅雨……”
“我不敢死，我怕我一闭眼，忘尘峰就真的没人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苏徊听得心里一阵绞疼，抬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两下。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都过去了，天塌下来有师兄顶着，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师兄挨个给你揍回去。”
谢妄在旁边看着，忍了忍，到底没把那只手拽下来。
算了，人刚醒，让他一次。
“哭够了没有？哭够了说正事，别拿眼泪鼻涕蹭师兄的袖子。”
听到这个声音，玄铮一僵，他刚醒来满心满眼都是苏徊，再加上神魂虚弱，竟没注意屋里还站着个大活人。
他急忙转过头，看向床尾那个一身玄衣、抱臂而立的高大男人。
这一看，玄铮整个人都懵了。
那张脸极为俊美，眉眼深邃，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戾煞气，竟与二师兄有七八分相似！
“你……你是……”
玄铮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修仙之人看人，皮相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神魂气息。
哪怕换了副躯壳，只要是同一个灵魂，修为到了元婴期就绝不会认错。
玄铮强提了一口真气，放出微弱的神识往男人身上探去。
下一秒，那股熟悉的霸道本源气息，瞬间撞进他的感知里！
“二……二师兄？！”
玄铮失声叫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看谢妄，又转头看看苏徊，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血色都涌上来几分。
“大师兄！这，这是二师兄？二师兄也没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
“太好了……太好了！二师兄也回来了！”
谢妄被他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了一声。
“大惊小怪，阎王爷嫌我杀气太重，不敢收。”
“还有，我不记得你们。”
“你失忆了？”
“算是吧！”
玄铮盯着谢妄的眼神有些复杂：“二师兄，你现在的气息是跟当年有一点不一样……你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只恢复了一点。”
“那你还记得五百年前，大师兄出事那天，你在吗？”
谢妄没吭声。
苏徊挑了挑眉：“对啊，我还没问你呢，当年我挨雷劈的时候，你在哪儿浪呢？”
谢妄避开苏徊的眼神：“不记得了，先管好眼前这摊烂摊子吧。”
玄铮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
富贵打了个哈欠，从被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金毛，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屁股后面晃了晃，迈着小短腿爬到玄铮枕头边。
“小五，你可算醒了！昨晚为了给你拔心口那条臭虫子，本大爷差点把老本都搭进去，你回头可得给我炖十只烧鸡补补！”
玄铮低头看着枕头边这只肥嘟嘟，黄澄澄，却长着三条尾巴的小土狗，整个人又僵住了。
小土狗会说话？身上逸散出的本源气息，还有这欠揍的嗓子……
玄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指颤抖着指向富贵。
“三……三师兄？”
“三师兄你不是九尾天狐吗？你怎么变成一条黄狗了？”
富贵浑身的毛瞬间炸成了蒲公英。
“放屁！你才是黄狗！你全家都是黄狗！”
“本大爷这是九尾天狐的幼年体！幼年体你懂不懂！”
玄铮一把将炸毛的富贵捞进怀里，死死抱住，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肚皮上。
“三师兄……真的是你……你也活着……”
“当年你失踪，我还以为你被仇家剥皮抽筋了，我还偷偷在后山给你立了个衣冠冢……”
“呸呸呸！什么衣冠冢！晦气死了！赶紧松手，你把本大爷的毛都蹭湿了！”
“不松……让我抱会儿……大师兄回来了，二师兄回来了，三师兄也在……我们忘尘峰有救了……”
昔日同门一个一个活生生在面前，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把玄铮冲晕过去，他咧着嘴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富贵在玄铮怀里扑腾了两下，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滚烫泪水，叹了口气，用尾巴尖轻轻拍了拍玄铮的后背。
“行了行了，哭得跟个娘们儿似的。”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你不是最嫌弃我掉毛，连抱都不让我抱？现在倒好，鼻涕全擦我肚子上了。”
苏徊看着抱成一团的一人一狗，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伸手把富贵从玄铮怀里提溜出来，放到腿上顺毛。
“行了，小五，我问你，墨虬到底怎么回事？你不在太清宫待着，跑南疆送什么死？”
玄铮擦了擦眼角，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几年前，有人往太清宫送了一片墨鳞，上面有四师兄的妖气，还刻了两个字，救我。”
“我认得那片鳞，是四师兄的逆鳞。”
“龙族逆鳞等同于半条命，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能离体。”
“我以为他出了天大的事，当时宗门里全是紫阳的眼线，我不敢声张，就一个人来了南疆。”
苏徊眉头皱起来：“逆鳞是真的？你没看走眼？”
“是真的，上面还有四师兄气息，做不得假，所以我才信了。”
“一开始我在南疆外围查探了整整两年，什么都没探到。结果我刚一混进万妖主城，就被困阵围了。”
“我在万蛊窟底下关了一年，听守卫说闲话，才知道四师兄早在三百年前收复南疆十二部之后，就进了万丈渊闭关，这三百年一步都没出来过。”
“那片逆鳞，应该是手下人趁四师兄走火入魔，从他身上硬拔下来的。”
谢妄嗤笑一声。
“那条蠢泥鳅，修为练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自己的护心鳞都看不住，干脆让人炖成蛇羹算了。”
苏徊没理会谢妄的风凉话，逆鳞被拔，那得多疼啊！
墨虬那条笨蛇，平时连摔一跤都要在房梁上盘三天求安慰，在万丈渊底被人锁着拔逆鳞，还不知道怎么哭呢！
“大师兄，还有一件事。”
苏徊回过神：“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