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丈下的万丈渊底。
漆黑的弱水池中央,墨虬趴在石台上,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冒血,将身下的黑石染得暗红。
呼吸微弱,金色的竖瞳已经有一半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石台四周,八根碗口粗的黑色铁柱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铁柱顶端各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巫师,嘴里念念有词。
腾蛇站在禁制外头,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七根尺长的骨钉。
每一根骨钉都泛着剑气,表面却缠满了黑红色的咒文。
正是用玄铮那半副剑骨炼出来的锁魂钉。
“妖尊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
墨虬趴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腾蛇……大师兄……会杀了你的……”
“杀我?哈哈哈!”
腾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墨虬,你是不是把脑子睡坏了?你到现在还指望他来救你?我实话告诉你,他只会扒了你的皮!”
“不会的……”墨虬把头抵在石头上,“我已经给大师兄传信了……我不让他来……他不会有事的……”
旁边的老巫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犹豫开口。
“左护法大人,还没到子时,阴气不够重,现在就把锁魂钉打进去,万一妖尊大人的神魂直接碎了怎么办?”
腾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刚才,城门方向的护城大阵被人一刀劈碎,赤蝎的命牌当场裂成了两半。
他没想到苏徊不仅敢来,而且行事这么嚣张,根本没按他预想的套路往陷阱里钻,而是直接一路横推了过来。
“等不到子时了,那个疯子已经杀到城主府了!”
腾蛇咬牙切齿地盯着石台上的墨虬。
“尊上交代过,必须让墨虬去咬死苏徊!现在就动手,哪怕废了他一半修为,也得给我把他变成傀儡!”
“什么?赤蝎死了?黑塔也塌了?”
毒蛛部的女族长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跟血蝠王咬耳朵:“左护法昨日不是信誓旦旦说,来的只是个筑基期的小白脸,叫咱们下来看戏吗?”
血蝠王眼皮直跳,悄悄往溶洞出口的方向挪:“腾蛇这孙子拿咱们当挡箭牌呢,一会儿见势不对,赶紧撤!”
腾蛇趁墨虬走火入魔夺权,大家表面奉承,背地里各有各的小算盘,谁肯真为了腾蛇去拼命?
“都愣着干什么!开阵!”
随着腾蛇一声令下,八个黑袍巫师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铁柱上。
铁柱上的绿光暴涨,化作八道光束,死死压在墨虬的脊上。
“吼——!”
墨虬剧烈挣扎起来,粗大的龙尾甩起来,把弱水拍起几十丈高,砸在石台边缘的屏障上。
腾蛇抓起第一根锁魂钉,双手结印,猛地往阵法里一推:“去!”
骨钉化作一道乌光,穿过屏障,直奔墨虬的七寸钉去。
墨虬闻到了骨钉上熟悉的气息。
“滚开!”
墨虬发出一声咆哮,原本被压弯的龙躯猛地挺直,硬生生偏过身子,用肩扛下了这一钉。
“噗嗤!”
锁魂钉穿透龙鳞,深深扎进肉里,只留下一截尾端在外面嗡嗡震动。
骨钉一入体,上头附着的怨气和血咒瞬间顺着经脉往他脑子里钻。
墨虬眼前一阵阵发黑,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全是五百年前,大师兄浑身是血站在雷劫底下,回头冲他们笑的样子。
紧接着,画面一转,变成了腾蛇刚才说的话——苏徊要扒了你的皮,苏徊觉得你背叛了师门。
杀了他!
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逼着他低下头,向那股力量臣服。
“闭嘴……你闭嘴!”
“大师兄不会……大师兄打我,也是我活该……”
“我是大师兄捡回来的,我的命就是大师兄的,他要扒我的皮,我就自己趴好……绝不咬他!”
他低着头,用额头死死抵着坚硬的黑石地面,磨得龙角根部血肉模糊,靠着这股剧痛死死守着最后一点清明。
腾蛇见一根钉子没能彻底控制住他,脸色更难看了,一把抓起剩下的六根锁魂钉。
“骨头还挺硬!我倒要看看,七根钉子全打进去,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好师兄!”
“给我钉死他!”
六道乌光同时飞出,分别对准了墨虬的四肢,脊骨和天灵盖。
墨虬已经没力气躲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师兄,你快点走,别管我了。
黑黑太笨了,黑黑这次真的撑不住了……
眼看六根锁魂钉就要刺破龙皮,头顶上方三千丈厚的岩层,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整座万丈渊剧烈摇晃起来,无数碎石从头顶哗啦啦往下掉。
“怎么回事?万蛊窟的七十二道禁制呢?”腾蛇脸色大变,惊恐地抬头往上看。
“轰隆——!”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万丈渊顶部的黑色岩层,连同城主府地底的七层防御禁制,被一道水桶粗的紫金色天雷硬生生劈穿了一个大洞!
刺眼的雷光顺着洞口倾泻下来,照亮了不见天日的渊底。
还没等腾蛇反应过来,一道黑影裹挟着滔天煞气,顺着那个大洞笔直坠落下来。
人还没落地,一把百丈长的黑刀已经横扫过来。
“叮叮叮叮——!”
一连串脆响,那六根即将钉进墨虬体内的锁魂钉,被刀气精准无比地全部挑飞,笃笃笃钉进了旁边的石壁里。
刀气余威不减,顺势掠过石台周围的八根铁柱。
“噗噗噗!”
八个黑袍巫师连哼都没哼一声,连人带柱子,齐刷刷断成了两截,上半身滑落进底下的弱水里,瞬间化为一滩血水。
腾蛇瞳孔猛缩,抓起手里的白骨扇往身前一挡,整个人借力往后暴退数十丈,虎口还是被震得鲜血淋漓。
烟尘散去。
谢妄单手提刀,稳稳站在石台边缘。
他身后,苏徊慢步从半空中落下来,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靴子踩在满地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拦住他们!快给我拦住他们!”
腾蛇稳住身形,冲外围的人吼道:“谁杀了这两人,本座赏他十万上品灵石,封副殿主!”
外围几个族长,看着头顶那个直通地面的恐怖大洞,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他妈是筑基期?筑基期能拿天雷当锄头使,把三千丈的地脉直接劈穿?
“左护法大人莫慌!我等来助你!”
血蝠王眼珠子一转,扯着嗓子喊得比谁都响亮,结果脚下一步没往前迈。
“哎呀!这魔修杀气太重,震伤老夫的心脉了!”
血蝠王捂着胸口,逼出一滴血挂在嘴角,扭头就冲手下喊,“快护着本王去搬救兵!”
毒蛛部女族长反应更快:“不好!那白衣小子的雷气有毒,本座眼睛看不见了!撤!快撤!”
“顶不住了!左护法大人您先顶着,兄弟们去给您摇人!”
不过眨眼工夫,刚才还黑压压一片的妖兵,跟屁股着了火一样,跑了个干干净净。
腾蛇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一群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
趴在谢妄肩头的富贵看得目瞪口呆:“不是,老四,你这妖尊当得挺混账啊,手底下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演戏都不带全套的?”
石台上,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墨虬浑身一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股气息。
温和的,带着一点清冽草木香,只要靠近一点,连魂魄深处的裂缝都不那么疼了。
墨虬巨大的龙躯抖了起来,艰难抬头看向那个站在石台边上的白衣青年。
“大……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