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无极殿。
一道白光无声无息飞了进来,身下那把掌门椅,齐齐整整裂成了两半。
剑气擦着他的脸过去,削掉了他半边鬓角,紫阳真人一口血喷了出来。
“噗——”
他撑着地抬起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大殿正中的青石地面上,被剑气刻出了一行字。
“动吾徒者,死。”
紫阳真人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是苏云尘的字。
他认得。
他太认得了。
他在藏经阁抄的那些宗门律令,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是这个字。
“怎么可能……”
“他已经死了……命灯都灭了……”
他踉跄着爬起来,扑到桌边,那里摆着苏云尘的命灯。
灯是灭的,可灯盏上多了一道裂纹,从上到下,一剑劈开。
“徒……”
“吾徒……”
苏徊?
山门口登记的那个散修,叫苏徊。
“来人。”
殿外走进来一个黑衣弟子,低着头。
“长老。”
“去查,那个叫苏徊的散修,到底是什么来路。”
“还有,给我盯紧忘尘峰。”
“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黑衣弟子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走。
“长老,三日后各宗宾客……”
“照办!”
紫阳真人一拍桌子,又是一口血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丧事照办,一个字都不许改。”
“这时候要是改了口,那就是告诉天下人,我紫阳在给一个活人办丧。”
黑衣弟子低头退了出去。
紫阳真人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命灯。
“苏云尘……”
“你真的死了吗?”
“还是……”
——
忘尘峰。
苏徊在谢妄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止住。
“我没事了。”
谢妄看着他,没松手。
“再抱一会儿。”
苏徊愣了一下,没推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攥了一路的手慢慢松开。
掌心里,是一枚素白的戒指,被他攥出了一圈红印子。
“师尊给我的。”
苏徊小声说,“他给我留了好多东西。”
谢妄没说话,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
苏徊从戒指里摸出那块黑玉,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谢妄低头看着那块玉,玉里头那缕金光,一圈一圈地转。
“镇魔玉。”
苏徊说,“你那个魔源,以后失控的时候,它能拉你一把。”
谢妄盯着那块玉,没接。
“谁给的?”
苏徊张了张嘴,想起师尊那句“就说是你给的”。
他吸了吸鼻子。
“师尊给的。”
“他说你记仇,让我说是我给的。”
“可我不想骗你。”
过了很久,谢妄才伸手把那块玉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跟他刚才想起来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谢妄低着头,把那块玉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
“……我不记仇了。”
富贵缩在苏徊怀里,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
“主人,师尊他……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苏徊摸了摸它的头:“嗯。”
“那我们怎么办……”
“听师尊的话。”
苏徊的声音很轻,“好好活着,好好修炼到化神去找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松树,苏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谢妄。”
“嗯?”
“我想把太清宫的事管完。”
谢妄一愣:“你不是说……”
“师尊说了,我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
苏徊睁开眼睛,眼底的泪光散了,只剩下一片冷意。
“我想管。”
“顾师姐还在思过崖锁着,玄铮下落不明。”
“紫阳那老东西,我要让他后悔。”
“后悔在师尊闭关的时候搞这些小动作。”
“后悔对师尊不敬。”
谢妄看着他,眼睛里的黑一点一点压下去。
“现在就去。”
他说,“我去杀了他。”
“不行。”
“为什么?”
“他元婴后期,你现在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
苏徊一把揪住他衣领,眼睛又红了。
“谢妄,师尊刚走。”
“他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要护我,就得先学会别死。”
苏徊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冲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苏徊松开他衣领,把戒指戴在了手指上。
“三天后,各宗宾客要来给我师尊吊丧。”
“紫阳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我师尊的牌位送进祖祠,把掌门印接过去。”
苏徊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冷。
“那就让他办。”
“办得热热闹闹的,请的人越多越好。”
“我要当着天下人的面,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吐出来。”
谢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苏徊从他怀里站起来,擦了一把脸。
“走吧,下山。”
“洛师伯还在山脚等着。”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苏徊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
树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苏徊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掉下来。
“师尊尊,我会听你的话。”
“等我飞升,等我。”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谢妄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富贵缩在苏徊怀里,小声说:【主人,我陪着你。】
“嗯。”
——
山脚下,洛清言还在跟孙德茂对峙。
孙德茂一脸阴沉:“洛峰主,你这是要包庇那散修?”
“包庇?”
洛清言笑了,“孙执事这话说得好笑。”
“我西华峰收个弟子,还要你戒律堂批准不成?”
孙德茂脸色一沉:“可那散修形迹可疑……”
“可疑什么?”
洛清言打断他,“你倒是说说,他哪里可疑了?”
“长得好看就可疑?”
“还是说,你戒律堂现在连长得好看的都要抓?”
“是不是你自己长得太丑,嫉妒心起。”
孙德茂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洛峰主,别跟我耍嘴皮子,你当现在还是苏云尘那会儿呢?”
“醒醒吧,他死了,他那个天谴劈死的宝贝徒弟也死了。”
“这太清宫,往后姓紫,不姓苏。”
就在这时,禁制忽然一闪,苏徊和谢妄从里面走了出来。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孙德茂下意识看过去,刚想开口呵斥,目光落在苏徊和谢妄脸上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你……你们……”
“怎么是你们?”
洛清言眉头一皱,没明白孙德茂怎么突然像见了鬼一样。
孙德茂失声叫道:“你们不是凌云宗的客卿长老吗?几年前在万宗仙会上,我还见过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洛清言,你敢骗我!他们是凌云宗的人!”
孙德茂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都给我围起来!凌云宗的客卿长老,深更半夜混进我太清宫,还私闯忘尘峰禁地!你们想干什么?”
十几个戒律堂弟子闻言,立刻拔出佩剑,哗啦一下围了上来。
苏徊懒得理他,走到洛清言身边。
“师伯。”
洛清言看着他的脸,心里一沉。
“徊儿,掌门师弟他……”
苏徊摇了摇头:“师尊是飞升了。”
洛清言整个人一震:“什么?”
“他压了一千年的修为,压不住了。”
“他给我留了一缕神念,等了我五百年。”
“刚才,散了。”
洛清言眼眶一下就红了,冲着忘尘峰顶,长长作了一揖。
“掌门……”
孙德茂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徊……徊儿?”
孙德茂不可置信看着洛清言,又转头死死盯住苏徊:“洛清言,你叫他什么?什么飞升?”
“他叫苏徊……掌门那个亲传也叫苏徊……”
孙德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拼命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徊五百年前就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了,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越说声音越大:“装神弄鬼!你明明是凌云宗的客卿长老,不过是同名同姓,长了一张像那短命鬼的脸,就敢来我太清宫冒充掌门亲传?”
“洛清言!你为了跟紫阳长老作对,居然找个外宗的人来演这种把戏!”
“飞升?这九渊大陆,几万年没人飞升过了,你说飞升就飞升?”
“坐化就坐化,你们合起伙来编什么瞎话!其心可诛!”
他上下打量着苏徊,眼神越来越毒。
“我说呢,长成这副样子,又叫这个名字,原来是冲着这个来的。”
“冒充掌门亲传,私闯禁地,妖言惑众。”
“来人,给我拿下!”
洛清言大怒,一步挡在苏徊前面:“孙德茂你敢!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忘尘峰的禁制除了掌门和小徊儿,谁能进去?”
“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破了禁制!”
“动手!出了事有紫阳长老担着!”
苏徊却抬手,把洛清言轻轻拨到了一边,看着孙德茂。
“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大呼小叫。”
“。”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
孙德茂愣在原地,后背莫名其妙地发凉,好半天才回过神。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洛清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跟着苏徊走了。
谢妄没走。
他站在原地,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这会儿才慢慢抬起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孙德茂一愣:“什么?”
“你说掌门坐化了。”
谢妄的声音很轻,“你再说一遍?”
孙德茂莫名其妙:“掌门不是坐化了吗?都挂白灯四十七天了……他苏云尘就是死了,死透了!”
“还有他那个徒弟,天谴劈的废物,尸骨无存——”
话没说完,谢妄忽然抬起手。
一道黑色的魔气凝成细线,瞬间洞穿了孙德茂的喉咙。
孙德茂瞪大眼睛,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你……”
“魔……魔修……”
谢妄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嘴太臭。”
说完,他转身跟上苏徊。
孙德茂“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
旁边的弟子吓得腿都软了,尖叫着往山下跑。
“杀人了!”
“凌云宗的人杀戒律堂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