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我还想问你好多事……”
“我……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抱不到……”
“徊儿，不哭。”
苏云尘蹲下来，虚虚地停在他面前。
“你从小就爱哭，哭起来为师每次都得哄半天。”
“那你就再哄一次啊！”
苏徊仰着脸，嗓子都劈了。
“你哄我啊，你像以前那样，你哄完我，你就不走了好不好？”
苏云尘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轻笑了一下。
“宝宝，又耍赖。”
“我就耍赖！”
苏徊抹了一把脸，眼泪越抹越多，“我耍赖你就得留下！小时候我耍赖，你哪回没依我？”
“这回不行。”
“为什么这回不行！”
“因为这回，为师要是依了你，这方天地就要裂了。”
苏云尘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天裂了，第一个被压死的，就是你。”
苏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乖。”
“差点把正事忘了。”
白光里慢慢浮出一枚戒指，素白的，上面刻着一圈细细的云纹。
苏徊认得。
那是师尊戴了一千年的储物戒，他小时候趴在师尊膝盖上，最爱拿手指头去抠上面的云纹。
“伸手。”
苏徊不伸。
“伸手。”
苏徊咬着嘴唇，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戒指落在他掌心，凉凉的。
这是他今天晚上摸到的第一样真东西。
“打开看看。”
苏徊神识探进去，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戒指里头，满满当当。
最上面一层，码着一叠紫金色的符纸，厚厚一摞，每一张上头都缠着细细的雷光，噼啪作响。
“九霄神雷符。”
苏云尘说，“你那套《九霄神雷诀》，为师照着你的路子画的，一共一百零八张。”
“一张，够你轰平一座小山头。”
“扔着玩，别心疼。”
苏徊的神识往下挪了挪。
符纸底下，单独压着三张白符。
白得发亮，上面没有符纹，只有一道剑痕。
剑痕不长，就一指那么长，可苏徊神识刚碰上去，整个识海都被刺得一疼。
“这是……”
“为师的剑意。”
苏云尘看着他，“压在这方天地能承受的极限里，每一张，都是元婴巅峰全力一剑。”
“只有三张，省着用。”
“紫阳那点修为，接不住一张。”
苏徊攥着戒指，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
“你早就准备好了……”
“你早就知道你要走……”
苏云尘没接这句话，接着往下说。
“左边那个盒子，是替命玉。”
“戴在身上，有人要你的命，玉碎，你活。”
“只有一块，为师就炼出来一块。”
苏徊的神识落在那个小木盒上，盒子里躺着一块小小的玉，暖白色的，雕成一个圆脑袋的小娃娃，脚上还穿着一双虎头鞋。
苏徊一下子哭出了声。
“你雕的是我……”
“嗯。”
“丑死了……”
“嫌丑还给我。”
“不给！”
苏徊把戒指死死攥在手心里，“给了我就是我的！”
苏云尘笑了。
“九转玉露膏，给你装了十瓶，受伤了就抹。”
“再往下。”
苏徊往下看。
最底下一格，放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头，桂花糕，牛肉干，灵米，还有一个封得好好的瓦罐。
苏徊愣住了。
“这是……”
“戒指里时间不走。”
苏云尘说，“放进去的时候是热的，拿出来就还是热的。”
“那罐子里是鱼汤。”
“为师给你留了。”
苏徊整个人蜷了下去，额头抵着地，哭得浑身发抖。
“什么时候放的……”
“你什么时候放的啊……”
苏云尘沉默了一下。
“你走那天早上。”
“本来是要叫你回来吃饭的。”
苏徊哭得喘不上气，一声一声地喊师尊尊，喊到后面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了。
苏云尘就那么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骨节都白了，可那手是透明的，什么都攥不住。
“还有一样。”
苏云尘的目光往白光外面偏了偏。
“戒指侧格里，有块黑玉。”
“给妄儿。”
苏徊抽噎着找了找，侧格里果然躺着一块黑色的玉，玉里头裹着一缕金光。
“镇魔玉。”
“他那个魔源，早晚要压不住，戴着这个，失控的时候能拉他一把。”
“他要是问起来……”
苏云尘想了想，“就说是你给的。”
苏徊抬头看他：“为什么？”
苏云尘哼了一声，“记仇的小崽子。”
苏徊哭着哭着，又笑了一下。
苏云尘的身影，就在这时候又淡了一层。
“徊儿，你听为师说。”
“为师走了，你就是你，是苏云尘的宝贝徒弟。”
“不要再为了别人活，我受够了。”
苏徊浑身一颤。
“你知道为师那天，是什么感觉吗？”
苏徊不敢说话。
“为师活了这么多年，跟天道动手，那是第一次。”
“为师不想再有第二次。”
苏徊哭得话都说不清了：“我……我不会了……”
苏云尘看着他，“你这性子，为师还不知道？”
“看见有人要死，你脑子一热就扑上去了。”
“所以为师只求你一件事，管之前，先管自己的命。”
“你的命，比他们都金贵。”
苏徊用力点头。
“为师教你的那些本事，你都学会了。”
“现在为师就教你最后一样。”
“为自己活。”
苏徊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师尊尊……”
“徊儿，你是天道碎片这件事，为师上回跟你说了。”
苏云尘的眼神冷了一瞬。
“它早晚要来收你。”
“它要是来了，你别怕。”
“它要劈，你就劈回去就是了。”
“谁说碎片就一定得回去？你在外头活了这么多年，长成了一个人，那就是人。”
“它要是讲不通道理，你就把为师那三张剑符甩它脸上。”
苏徊“噗”地一下笑出来，笑完又哭。
“徊儿，我走了。”
“你要好好的。”
“等你修到化神，飞升上去，为师在那边等你。”
“到时候为师再抱抱你，再给你做鱼汤。”
苏徊拼命摇头：“我不要……”
“我不要什么化神……”
“我就要你现在在……”
苏云尘的身影又淡了一层，从衣摆往上，一点一点化成白光。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这片白茫茫，落向山下。
落向无极殿的方向。
“走之前，为师还得替你出口气。”
苏徊一愣：“什么？”
苏云尘没回答，抬起最后一点没散掉的手指，冲着那个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从他指尖飞了出去。
“徊儿，为师真的要走了。”
“记住为师说的话。”
“好好活着。”
苏徊猛地扑上去，张开胳膊，这一回他没有停，直直地扑进那团白光里。
还是空的。
可就在他扑进去的那一下，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温度，落在了他头顶上。
“乖。”
说完这一个字，苏云尘的身影彻底散开，什么都没了。
苏徊跪在空荡荡的白色空间里，张着嘴。
“不，师尊尊……”
“师尊尊……”
“你回来……”
“你回来啊……”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手心里死死攥着那枚戒指。
“我还没说……”
“我还没说我想你……”
“我还没说我这五百年怎么过的……”
“我还没说我好想你……”
“师尊尊……”
白光一闪，苏徊被送出了空间。
谢妄一把接住他，苏徊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脸上全是泪。
“回回？”
谢妄的声音紧绷着，“怎么了？”
苏徊张了张嘴，半天才哑着声音说：“他走了。”
“彻底走了。”
“连神念都散了。”
谢妄一愣。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树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刚才那个笑着叫他小崽子的人，连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谢妄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富贵从地上跳起来，一头扎进苏徊怀里。
【主人……】
【师尊他……】
富贵哭得说不出话了，小爪子死死扒着苏徊的衣服。
苏徊抱着它，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富贵的毛上。
“他让我好好活着。”
“可我不会啊……”
“谢妄，我不会啊……”
谢妄把他抱紧了一点，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我们一起学。”
老松树下，问心钟轻轻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