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徊脑子里还嗡嗡响着。
被师尊这一句话问得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家?”
他抹了把脸,“师尊尊,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苏云尘看着他,“你说。”
苏徊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紫阳。”
“他给你办丧事。”
“他满宗门贴讣告,说你坐化了。”
“顾师姐不信,顶撞了他一句,被他一道罪状打进思过崖。”
“洛师伯被他架空,手底下的弟子一个一个被调走。”
“十二峰的峰主,五百年里一个一个意外。”
“就他活得最好,吃得饱饱的,养得壮壮的,还突破了元婴后期。”
“。”
苏徊说到这儿,心里像塞了一团火。
风吹过来,老松树的针叶簌簌往下掉。
“玄铮呢?”
苏徊的气一下子泄了半截。
“……听说玄铮师弟三年前出门,说是去找三师弟。”
“然后就没回来。”
“我没见到他。”
他低下头,“师尊尊,我一个都没见到。”
“我回来了,可他们都不在。”
“玄铮那孩子,我给过他一道护心符。”
“只要他人还在这方天地里,就没那么容易死。”
“真的?”
“为师什么时候——”
苏云尘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苏徊瞪着他。
苏云尘咳了一声:“这回是真的。”
富贵在旁边急得尾巴炸成一团,蹦起来大声补刀。
“师尊,还有一个叫孙德茂的,他是紫阳的狗。”
“他今天晚上就在山脚底下骂主人,说主人是尸骨无存的废物!”
“他还把主人钉在忘尘峰口的那块木牌,劈了烧火取暖。”
“‘闲人勿进’那块。”
“烧了。”
苏云尘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徊儿五岁刻的那块。”
“刻完手上三个口子,哭了半个时辰,还不许我用灵力给他治。”
苏徊眼泪又上来了。
“师尊尊你别说了。”
“嗯。”
苏云尘点点头,“再刻一块。”
“好。”
苏云尘的目光落在苏徊脸上,抬手往前虚虚一划。
“徊儿,过来。”
苏徊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被拉进了另一个空间。
谢妄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回回!”
“小崽子。”
苏云尘的声音淡淡地落下来,“我就跟他说两句话。”
“你在外面站着。”
“……多久。”
“滚。”
谢妄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富贵掉出来,摔在地上,懵了一下。
【主人呢?】
谢妄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
——
空间里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苏徊和苏云尘两个人。
苏徊愣愣地站着,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
“师尊尊……”
苏云尘看着他,叹了口气。
“过来,让为师好好看看你。”
苏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师尊尊,你是不是又要说我……”
“不说你。”
苏云尘看着他,“为师就是想看看你。”
“徊儿。”
“嗯。”
“我的徊儿。”
苏徊眼皮一跳,他这辈子,听这四个字就没好事。
每回师尊这么叫他,后面跟着的都是什么“为师要闭关”
“为师要去南疆一趟”
“为师给你找个师伯教符道吧。”哪一句都是要走的意思。
“你说。”
苏徊盯着他,“你说完了我也有话说。”
“太清宫的事,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
苏徊一愣:“……什么?”
“我说,不想管就不用管,你怎么还变笨了。”
“咱们不欠他们的。”
苏徊愣在原地,脑子里空了一瞬。
他以为师尊会说,徊儿,太清宫千年基业,你是掌门亲传,你得担起来。
他甚至都想好怎么答了。
结果师尊说,不欠他们的。
“师尊尊。”
苏徊声音发抖,“你这是什么话。”
“你守了他们一千年。”
“太清宫能排九渊前五,全是因为你坐在那里。”
“你为了他们——”
“为了承诺。”
苏云尘打断他,“不是为了他们。”
“我答应前宗主守三百年,三百年已守满,”
“多出来的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看着苏徊,眼里那点光,软下来了。
“因为你在这儿。”
苏徊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所以太清宫的责任跟你无关。”
苏徊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那些峰主,那些长老,哪个不是靠着你师尊我的名头在外头招摇?”
“哪个不是仗着太清宫掌门弟子的身份,在外头呼风唤雨?”
“他们享了你师尊的福,拿了太清宫的资源,现在倒好,一个个翅膀硬了。”
苏云尘的语气淡淡的,可那股子冷意,让苏徊浑身一震。
“你死了,他们哭都没哭一声,转头就去抢你留下的东西。“
“你死了以后,他们怎么写你的?”
“宗门记事上一笔,掌门亲传苏徊,窥天机,遭天谴,身陨。”
“窥天机。”
“徊儿,你那叫窥天机?”
“你那叫救了一城十九万人。”
“他们一个字都不肯多写,本来这些我也无所谓,只是不喜欢他们的态度。”
“也就洛清言还算有点良心,顾长月也还记得你的好。”
“至于其他人……”
苏云尘顿了一下,“徊儿,他们配吗?”
苏徊攥紧了拳头:“……我知道。”
“师尊尊,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要管吗?”
苏徊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不是管他们。”
“顾师姐是为了信你,才被锁在思过崖上三年。”
“洛师伯今天晚上一个人站在山脚底下给我挡人。”
“几个师弟,因为我们不在所以各奔东西,我想去找找。”
“师尊尊,我想管的是这几个人。”
苏云尘看着他,然后他叹了口气。
“随你吧。”
“我的徊儿,长大了。”
“你要是想管,就把太清宫交给洛清言。”
“他虽然圆滑了点,但心还在。”
“你要是不想管,就一把火烧了,让紫阳那老东西陪葬。”
“反正为师不在,这破宗门爱咋咋地。”
苏徊愣住。
“交给洛师伯?”
“对。”
“为什么不是我?”
苏徊脱口而出,话一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云尘看着他,眼神很静。
“你想当掌门?”
苏徊张了张嘴。
“……不想。”
“那就别当。”
苏云尘说,“掌门这位子,没意思。”
“这把椅子底下压着的不是威风,是债。”
“坐上去,这一宗上下几千条命,全挂你一个人身上。”
“今天这个峰的灵脉少了,明天那个峰的弟子死了,后天隔壁宗门要打过来了。”
“全来找你。”
“坐上去你就哪也去不了了。”
苏徊哽咽着说:“师尊尊……”
“你听为师说完。”
“清言这个人,做事圆滑,会算,会退,会让。”
“虽然当年谢妄的事,他站出来说要杀。”
“但他没害过一个同门。”
“他胆小,他怕死,他不敢去掀紫阳。”
“这样的人,守家够了。”
苏徊抹了把脸,闷闷地问:“那我干什么?”
苏云尘看着他。
“修炼,忘尘峰还是你的家,这里只有经过你的同意才能进来。”
苏云尘的声音低下来: “还有为自己活。”
“去南疆看火,去东极看海。”
苏云尘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去。
“为师这辈子,就你一个徒弟。”
“别的那些,都是你捡回来的。”
“为师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收了他们。”
“可说到底,为师就你一个。”
苏徊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
“徊儿,你记住,你不欠任何人,不欠天道,也不欠这方天地。”
“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杀谁,就杀谁。”
“天要劈你,你就劈回去。”
“为师不在,你就是你自己的天。”
苏徊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有那个小崽子。”
苏云尘的目光忽然一偏,看向白光外面。
“哎,算了。”
“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苏徊抽噎着说:“师尊尊,你是不是要走了……”
苏云尘沉默了一下。
“徊儿,为师撑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已经透明得快看不见了。
“为师本来只打算留一炷香的时间。”
“可看见你哭成这样,就多留了一会儿。”
“现在真的不行了。”
苏徊猛地扑过去,想抱住他,又扑了个空。
“不要走……”
“师尊尊,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