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尸体横在青石台阶上,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冒。
那十几个戒律堂弟子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洛清言走在前面,脚步一顿,回头三步并两步冲回来,一把揪住谢妄的袖子。
“谢妄!”
“你疯了?你在太清宫山门口杀戒律堂执事?”
谢妄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甩开,也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各宗的人就要上山,紫阳正愁找不到由头对付我们!”
“你倒好,用魔气杀人,还当着十几个弟子的面。”
谢妄淡淡开口:“他骂回回。”
“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会。”
谢妄看着他,眼睛黑得看不见底。
“他骂一句,我就少活一天。”
洛清言嘴张了张,硬是没接上话,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你就这么把他杀了会不会不太好?”
谢妄:“他嘴贱。”
苏徊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杀得好。”
洛清言:“……徊儿!”
“师伯,他骂我师尊死透了。”
“谢妄不杀,我也会杀。”
洛清言来回看着这两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俩……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个闯祸,一个拍手叫好。”
苏徊瞥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孙德茂。
“杀都杀了,洛师伯,你心疼?”
“我心疼他?”
洛清言气笑了,一甩袖子,“这狗东西仗着紫阳的势,这几年没少往我西华峰泼脏水,他死了我恨不得放两挂鞭炮!”
“我是怕打草惊蛇!”
“孙德茂是紫阳的贴身走狗,他死在忘尘峰脚下,不出半个时辰,紫阳就会带人围山。”
苏徊捏了捏手指上的素白戒指,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围不了。”
“刚才师尊走之前,往无极殿递了一剑。”
洛清言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大:“什么?”
“紫阳现在估计正忙着擦血,没空管一条死狗。”
苏徊转过身,往山道另一侧走,“走吧,去思过崖。”
“先去把顾师姐救出来。”
洛清言愣了一下,赶紧提着袍子跟上去。
山风刮在脸上,带着后半夜的潮气。
谢妄挡在苏徊迎风的那一侧,低头看他:“冷不冷?”
“不冷。”
苏徊盯着前面的山路,偏过头看向旁边的洛清言。
“师伯,顾师姐是你的大弟子,你怎么一直不去救出来?”
这话问得直白,一点面子都没留。
洛清言脸上那点笑意挂不住了,嘴角抽抽,叹了口气。
“你当师伯不想救?”
“长月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被押进思过崖那天,我就去过。”
“里面的禁制我解不开,徊儿,你阵法比我厉害,我相信你。”
苏徊脚步一顿,眯起眼睛看他:“思过崖的禁制,不就是太清宫的锁灵阵?你是西华峰峰主,你会解不开?”
洛清言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要是普通的锁灵阵,我早把崖底掀了。”
“紫阳那个老匹夫,把长月关进去之后,亲自在崖底改了阵眼。”
“我但凡用蛮力硬破,或者解错一步,就会立刻炸开,把长月炸得神魂俱灭。”
“我去试过两次,差点害长月吐血,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不是怪你,师伯。”
洛清言一愣。
“紫阳用弟子的命做要挟,是他丧尽天良。”
“你不敢动手,是因为在乎师姐。”
洛清言说到这儿,拳头攥得死紧。
苏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紫阳给她钉了阴煞钉?”
“是。”
洛清言咬着牙,“长月当时在无极殿当众砸了紫阳拟好的讣告,骂他狼子野心,欺师灭祖。”
“当众?”
“当众。”洛清言苦笑,“那丫头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紫阳当场就要毙了她,是我拿西华峰一半的灵脉抵命,才保住她。”
“一半灵脉?”
“对。”
——
与此同时,无极殿内。
大殿的门窗被死死封住,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紫阳真人吞了三颗疗伤丹,胸口那股被剑气震碎的剧痛才勉强压下去一点。
“装神弄鬼!”
“苏云尘,你要是真活着,以你的性子,刚才那一剑就直接劈碎老夫的脑袋了,还会留字警告?”
他突然想通了什么,低笑出声。
“对,没错……这是后手!”
“那个叫苏徊的散修触动了禁制,引发了留下的剑气,你本人早就死透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长老!长老不好了!”
一个弟子连滚带爬扑到殿门外。
紫阳一挥袖子震开殿门:“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弟子趴在门槛上,抬头哭喊道:“孙执事……孙执事死了!”
紫阳瞳孔骤缩:“什么?”
“在忘尘峰脚下!被……被洛峰主带来的那两个散修杀了!”
“其中一个男的,一抬手就是黑气,直接把孙执事的喉咙捅穿了!他是魔修!长老,那是魔修啊!”
“洛清言人呢?”
“洛峰主跟他们一起走了,看方向……好像是往思过崖去了!”
紫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黑气,魔修,苏徊,忘尘峰,洛清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猛地串在了一起。
千年前,苏徊从乱葬谷捡回来那个魔种,叫什么来着?
谢妄!
紫阳浑身都在哆嗦,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那个小煞星回来了!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紫阳真人眯起眼睛。
“当年全宗门都要杀他,就苏云尘护着,还说什么修魔他准了。”
“现在苏云尘不在了,我看谁还护得住他。”
“苏云尘,你死都死了,还要吓唬我。”
“可你这一剑,是最后一剑了吧?”
“活着又怎样?”
“洛清言带他入山的时候,守山弟子报上来,那两个小畜生只有筑基期的修为!”
“我紫阳元婴后期,会怕筑基?”
他舔了舔嘴唇,站起身来,碎掉的椅子在他脚下嘎吱响了一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当年没劈死你,今天老夫亲自送你上路!”
“去思过崖是吧?去吧!”
“韩松。”
“弟子在。”
“把孙德茂的尸首收好,别让人动。”
“三天后,当着各宗的面抬出来。”
“就说,掌门丧期,魔修混入太清宫,残杀执事。”
“有人冒充掌门亲传,勾结魔修,意图夺宗。”
韩松咽了口唾沫:“那洛峰主那边……”
“洛清言?”
紫阳真人冷笑一声。
“他护着那两个人,那就是同党。”
“正好,一起收拾了。”
——
思过崖。
这里位于太清宫后山的背阴处,常年不见阳光,崖底更是冷得像冰窖。
四周全是刀削斧劈一样的黑石,风从石缝里钻进来。
崖口守着四个抱剑打瞌睡的弟子。
洛清言刚一露面,那四个弟子立刻惊醒,手按在剑柄上站了起来。
“洛峰主?长老有令,思过崖重地,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谢妄已经从洛清言身后走了出来。
他经过那四个弟子身边时,五指张开,直接咔嚓四声拧断了他们的脖子。
咔。
咔嚓。
四个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洛清言嘴角抽了一下,回头看了谢妄一眼。
谢妄迈过那几具尸体,甩了甩手指。
洛清言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转身在前面带路。
顺着狭窄陡峭的石阶往下走了百来丈,眼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玄铁门。
门上贴满了暗红色的符纸,每一张符纸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还没靠近,苏徊就闻到了里面传来的铁锈味。
“就是这儿。”
洛清言停在玄铁门三步外,指着门上那些交错的红线,“这就是紫阳布下的死门连环扣。”
苏徊走上前,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红线,直接抬起手,按在了冰冷的玄铁门上。
轰!
玄铁门上的暗红符纸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一股阴寒歹毒的煞气顺着铁门直冲苏徊的掌心。
“小心!”洛清言脸色大变。
谢妄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揽苏徊的腰把人拉开。
“别动。”
苏徊按住谢妄的手腕,指尖在玄铁门上轻轻一扣。
“就这种三脚猫的邪阵,也配叫死门连环扣?”
“拿魔修淘汰了几百年的锁魂钉改头换面,紫阳这老东西不长进,倒是学会捡垃圾吃。”
苏徊冷笑一声,根本没用什么繁琐的解阵手法,直接咬破食指,在玄铁门正中央画了一道金色符纹。
指尖落下的瞬间,手腕一翻一掌拍在符眼上。
“破!”
“滋啦——!”
门上那几十张暗红符纸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同时无火自燃,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半空。
洛清言看傻了。
困扰了他整整三年的毒阵,苏徊就这么一巴掌拍碎了?
“这……里面的阴煞钉不会炸吗?”洛清言声音都在飘。
“我刚才那一指,顺着阵脉把外头的灵力回路截断了。”
苏徊甩了甩指尖上的血珠,谢妄立刻低下头,捉住他的手指含进嘴里。
温热的舌尖卷过指腹上的小伤口,带起一阵酥麻的刺痒。
苏徊耳根微微一热:“松口,干正事。”
谢妄舌尖抵了抵他破皮的地方,确认不流血了,这才松开嘴:“甜的。”
旁边的洛清言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干咳了两声,扭头去看石头缝。
苏徊没搭理谢妄这股子疯劲,抬脚踹开沉重的玄铁门。
“嘎吱——”
铁门向内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崖底的石室里没有灯,只有头顶裂开的一道石缝透下一点光。
当年一身白衣,筑基后期威压全开,护在他身前的顾师姐。
笑着摸他的头说:“小师弟别理那些碎嘴的人,等师姐修到金丹,谁敢欺负你,师姐替你揍他。”
现在,师姐被自己宗门关了起来。
“长月……”
洛清言往前冲了两步,又生生刹住脚:“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