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底,寒风灌进石洞,吹得锁链哗啦啦响。
顾长月靠坐在石壁边上,身上的白衣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手腕和脚踝都锁着镇魔钉。
她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洞口外守着两个弟子,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说顾师姐都关了三年了,怎么还不服软?”
“她要是肯服软,早就出去了,紫阳长老又不是不给她机会。”
“唉,我看她是真信掌门没死。”
“嘘,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铛——”
声音不大,闷闷的,从后山的方向荡过来。
两个守卫一下子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忘尘峰的方向?”
“忘尘峰?那里不是五百年没人进去了吗?”
洞里的顾长月,猛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后山的方向。
“是问心钟。”
守卫回头看她:“顾师姐,你说什么?”
顾长月没理他们,嘴角慢慢扬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
忘尘峰,剑坪。
老松树底下,白衣虚影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苏徊站在白光边上,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喘气,眼前这个人就散了。
【主人……主人你看见了吗?】
富贵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抖得不成样子。
【是师尊……是真的师尊……】
苏徊没吭声,喉咙堵得生疼。
“徊儿。”
那道白衣虚影慢慢睁开眼。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先看他脸上有没有伤,再看他鞋穿没穿好。
苏徊站在白光边上,腿一下子就软了。
虚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声音很轻。
“我的徊儿。”
苏徊憋了一路的眼泪,全掉下来了。
“师尊尊——”
“师尊尊!”
苏徊一头扎过去,张开胳膊就抱,跟小时候每一次那样,整个人往师尊怀里撞。
扑了个空,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愣愣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连一点温度都没有。
又抱了一次,还是空的。
“……师尊尊?”
“这是怎么回事?”
“你别吓我,别跟我闹着玩……”
“小时候你就爱吓我,我知道的,你又在逗我是不是?”
“你的身体呢?”
“上回在迷雾里,你还抱过我的……”
“你身体呢?你说话啊!”
苏云尘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
手掌落下来,从苏徊的头发里穿过去,停在半空。
苏徊整个人僵住了。
“别丢下我啊。”
“师尊尊,你别丢下我。”
“我才刚回来。”
“我被雷劈了,我在外面一个人醒过来,没人认得我,所有人都喊我去死。”
“我只剩一个小时的命,我一边跑一边算,一边算一边吐血,我连哭都不敢哭,哭了也没人管我……”
“我好不容易回来了……”
“你怎么能不在?”
苏云尘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又被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
“五百年没见,哭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小时候偷吃灵果被抓,也是这么哭,一边哭一边往我袖子上抹。”
苏徊抽噎着瞪他:“你嫌弃我?”
苏云尘看着他:“嫌弃你瘦了。”
苏徊鼻子一酸,他仰着脸,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没人给我饭吃。”
“师尊尊,外面的饭一点都不好吃,没有牛肉干,没有桂花糕,没有神仙愁,连灵米都是陈的。”
“我想你给我做的鱼汤,想得睡不着。”
苏云尘的喉结动了一下。
“徊儿,是师尊的错,你受苦了。”
【呜……】
富贵在苏徊脑子里再也憋不住了,嗷地一声哭出来。
【师尊!师尊我在这儿!我是雷宝!】
【师尊你看看我好不好,你看看我……】
苏云尘的目光忽然一偏,落在苏徊眉心。
他抬起一根手指,隔空轻轻一勾。
苏徊眉心一凉,一团小小的金光从里面飘了出来,在半空中晃了晃,凝成一只小狐狸。
富贵愣在半空,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看苏云尘。
“师……师尊?”
苏云尘看着它,挑了一下眉。
“哟,胖狐狸。”
“毛都没了,还剩三条尾巴,长出息了。”
富贵“哇”一声扑过去,结果跟苏徊一样,从苏云尘胸口穿了过去,一头栽在地上,滚了两圈。
它爬起来,也不哭了,就呆呆地坐在那儿,耳朵耷拉下来。
“……我也抱不到。”
“师尊,我也抱不到你。”
苏云尘蹲下来,那团透明的白衣铺在地上。
他看着这只小狐狸,声音放得很低。
“雷劈下来那天,你扑上去了。”
富贵浑身一抖。
“为师都看见了。”
“你那点修为,扑上去就是送死,九尾天狐的本命丹都被劈碎了,连魂都差点没留住。”
富贵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地上,冒起一点点金光。
“我没护住主人。”
“师尊,你走之前跟我说过的,让我看好主人,主人要是乱来就咬他。”
“可那天主人非要去改那一城人的命,我咬了,他不听。”
“雷下来的时候,我扑上去了,我什么都挡不住……”
“我就看着主人碎掉了,一点一点碎掉了……”
“我好没用,师尊,我好没用……”
苏云尘看着这一大一小,抬手虚虚地在富贵脑袋上方停了一下。
“谁说你没用。”
“你那缕残魂一直缠在徊儿神魂碎片上,缠了五百年,硬是没让它散干净。”
“要不是你,他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富贵愣愣地抬起头。
“真、真的?”
“当然。”
富贵小声说:“你骗狗,你说我再偷吃灵石就把我送去百花峰当暖手炉。”
苏云尘:“……”
“那是吓你的。”
“你还说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依然是骗你的。”
富贵嘴一瘪,一头扎进苏徊怀里,“太坏了。”
苏徊仰着脸看苏云尘。
“师尊尊,你跟我说实话。”
“你到底怎么了?”
风从白茫茫的地方吹过来,吹得苏云尘衣角动了动,可那衣角是透明的。
苏云尘看着苏徊哭花了的脸,叹了口气。
“徊儿,坐下,听为师说。”
“我不坐!”
“坐下。”
苏徊咬着嘴唇,还是乖乖在他面前跪坐了下来,富贵缩在他膝盖上,一声都不敢出。
“为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知道的吧。”
苏徊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徊儿,为师的修为,压不住了。”
苏徊一愣。
“当年跌进这方天地,答应太清宫前宗主,守它三百年安稳。”
“后来你来到为师身边,为师就舍不得离开了。”
“一来二去,千年过去。”
苏徊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小时候问过师尊,为什么别的峰主都有好多徒弟,就师尊只有他一个。
师尊说,养你一个就够累了。
原来不是累,是不能多留牵挂,可最后还是被他拴住了。
“修为压到元婴,压了这么多年,本来就压得辛苦。”
“这方天地,最高也就到元婴,再往上,它就撑不住。”
“五百年前你出事,为师跟天道打了一架。”
苏徊攥紧了拳头:“我知道,你上次说了。”
“那一架打完,我这身修为,就再也压不住了。”
“这五百年,为师一直在闭关,压了五百年,还是压不住。”
“再留下去,这方天地会裂。”
苏徊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呢?”
“所以为师走了。”
“已经不在这里了。”
“留下的这一缕,是专门等你的。”
苏徊的嘴唇一下子白了。
“等我?”
“等我回来,然后跟我说一声你走了?”
“师尊尊,你怎么能这样?”
“你上回明明说你在闭关疗伤!”
“你骗我!你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