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徊和谢妄又走了一段,竹林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小院子,院子里有竹舍,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
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苏徊站在院门口,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那串风铃是他十岁那年做的,七块碎玉串起来,丑得要命。
他献宝一样捧到师尊面前,师尊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嘴都撇下来了,师尊才开口:“挂着吧。”
一挂,就挂了千年。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回回?”
“没事。”苏徊嗓子有点哑,“风大,迷眼睛了。”
【主人……】
富贵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那边,那边就是我的窝!】
苏徊抬头,顺着看过去。
竹舍边上有个小木屋,矮矮的,门口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软垫。
木屋顶上,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两个大字——富贵。
是他小时候写的。
【我还在里面藏了灵石!主人你帮我看看还在不在!快看快看!】
苏徊被它这一嗓子搅得又想哭又想笑,伸手掀开软垫。
底下真有一个小坑。
坑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八块下品灵石,旁边还有一小沓符纸,边角全是牙印,啃了一半。
苏徊:“……”
【在!都在!呜呜呜我的灵石!一块都没少!】
“你连符纸都吃?”
【那是你画废的嘛!师尊说扔了浪费,我就帮你吃掉了!】
苏徊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妄站在后面看他,见他笑了,眉头才松开一点。
“富贵在跟你说话?”
“嗯,它说那个狗窝是它的,里面的灵石也是它藏的。”
谢妄看了一眼那个写着“富贵”的小木屋,表情有点微妙。
“所以,它真的是条狗?”
【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我是九尾天狐!】
苏徊揉了揉眉心:“它说它是九尾天狐。”
“哦”
谢妄点点头:“伪装成狗的狐狸。”
【主人!你管管他!他欺负我!他就是嫉妒我比他帅。】
苏徊没理它,抬脚往院子里走。
院墙是半人高的篱笆,篱笆上爬着他小时候随手撒的灵藤,现在长得乱七八糟,把半边墙都盖了。
院子中间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茶杯。
茶杯是倒扣着的。
苏徊走到石桌前,伸手把杯子翻过来。
“倒扣着的杯子,是什么意思?”谢妄问。
“等人。”
“小时候我贪玩,回来晚了,师尊就把我的杯子倒扣在桌上,等我回来了,他再翻过来给我倒茶。”
“杯子扣着,就是人还没回来。”
“回回。”
“怎么?”
“这里。”
谢妄指着院子角落:“这块石头被人坐了很久。”
苏徊看过去,看了一会,忽然转开脸。
“……嗯。”
“回回,我问你个事。”
“什么?”
“这院子里,怎么全是小孩的东西?”
苏徊脚步一顿。
谢妄皱着眉,“你被雷劈的时候,应该早就不是小孩了吧?你长大以后的东西呢?”
“你师尊总不至于让你一个大人,天天坐那么矮的石墩子喝茶。”
苏徊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因为长大以后,就不住这儿了。”
“嗯?”
苏徊抬手指了指竹林的另一头,“师尊在后山另外盖了一座院子,比这大,有书房,有丹房,还有一间专门给我画符的屋子。”
“后来我们就搬过去了。”
谢妄看着他:“那这里呢?”
“本来要拆的。”
“我不肯。”
“后来师尊被我闹烦了,就留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铃在响。
苏徊转身往竹舍里走。
推开门,屋里的摆设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靠窗是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叠黄符纸,旁边搁着一支用秃了的朱砂笔。
墙角有一张小床,床边还有一张小的床,两张床并排挨着。
谢妄站在门口,看到那张小床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他脑子里又是一阵剧痛,这次比刚才更狠,疼得他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画面一下子涌了进来。
很小的自己,手腕上戴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环,缩在那张小床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有人从旁边那张床上爬过来,掀开他的被子,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糖。
“旺旺,你别怕。”
“那个锁魔环是师尊尊给你戴的,等你好了,师尊尊就给你摘掉。”
“师尊尊很厉害的,他说能摘,就一定能摘。”
“你晚上要是做噩梦了,就喊我,我就在你旁边。”
那个人奶声奶气说完,又凑过来,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我是师兄,师兄会保护你,知道的吧!”
谢妄靠着门框,大口喘气。
苏徊冲过来扶住他:“谢妄!”
谢妄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那张床……”他声音哑得不像样,“是不是我的?”
苏徊看着他,好半天,点了点头。
“你刚来的时候,晚上老做噩梦,一个人睡不着。”
“我就让师尊把你的床搬到我旁边。”
谢妄盯着他:“你还给过我糖。”
“你说你是我师兄,会保护我。”
苏徊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想起来了?”
“只有一点点。”
谢妄抬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回回,原来我以前那么小,就认识你了。”
苏徊吸了吸鼻子,瞪他:“那当然,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一叫就跟过来,哪像现在……”
“现在怎样?”
“现在又凶又疯,还不讲理。”
谢妄低低笑了一声,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那你还要不要我?”
苏徊闷在他胸口,没吭声,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衣服。
谢妄看着他,低声问:“回回,后来那座院子里……有我吗?”
苏徊整个人僵住。
后山的院子,书房,丹房,画符的屋子……
书房里有两张书案吗?
一想脑子就像被一层雾蒙住了,越用力,越是一片白。
“我不知道。”
“谢妄,我不知道。”
“我记得这里所有的东西,记得你小时候睡哪张床,吃什么不吃什么,可一到后山那座院子,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明明我在那里住了那么多年……”
“明明……”
“那就不想了。”
谢妄看着他,“后面的事,我们一点一点找。”
苏徊眼眶发热,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
“放屁,你以前只会说取悦我。”
谢妄:“……”
——
两人从竹舍后门出来,穿过一条浅浅的小溪,走上青石剑坪。
剑坪中间立着一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伸出去遮住了大半个剑坪。
最低的那根树枝上,挂着一口青铜小钟。
“问心钟。”苏徊低声道,“我小时候练剑偷懒,它就会自己响,一响,师尊就知道了。”
“它也认你。”
谢妄看了一眼:“它现在还会响?”
话音刚落,苏徊的脚踏上剑坪第一块青石。
“铛——”
声音清越悠长,一圈一圈往外荡,荡过竹林,荡过小溪,荡出忘尘峰。
苏徊眼睛盯着老松树底下。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白光,在地上慢慢转着。
【宿主!检测到高阶阵法!】
富贵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苏徊心里一动:“你能看出是什么阵吗?”
【阵法等级……解析失败!这个阵法的等级太高了,远超上限!】
【里面好像……好像有一缕神魂!】
“谁的神魂?”
【这个气息……这个气息我认识!】
【是师尊!是师尊的!主人,师尊没走!】
苏徊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上一回在迷雾里,师尊用神念撑出一方小空间,他连一句您在哪儿都没问清楚。
原来在这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过去。
“回回!”
谢妄伸手去拉他,没拉住。
苏徊一脚踏进那圈白光里,整个剑坪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妄被一股力道往后推,一直退到剑坪边上才停住。
“苏徊!”
谢妄咬着牙,硬顶着那股力道往前走。
【喂喂喂!你别过来!这是师尊的阵,你过来会被烧死的!】
富贵在苏徊脑子里急得直叫,可这话谢妄听不到。
就在谢妄快要冲进白光的时候,苏徊的手心突然一烫。
苏徊回头就骂,“你不要命了?你退回去!”
“不退。”
【宿主,宿主……你们先别吵了……】
富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你看前面。】
苏徊愣了一下,转过头。
白光正在一点点散开。
老松树底下,那个原本空着的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墨发披在身后,盘腿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身形很淡,淡得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松树。
可那张脸,苏徊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是师尊?
苏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谢妄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白衣虚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记得这个人。
上回在迷雾里,就是这个人一道威压砸下来,砸得他当场吐血,然后把苏徊从他怀里带走了。
可这一次,谢妄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还是那个白衣人,蹲在一张小床边上,把一个戴着锁魔环的小孩抱起来,手掌贴着小孩的后背,一点一点往里送着灵力。
那个人说:“疼就哭出来,在师尊这里,不丢人。”
谢妄心口猛地一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苏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张了张嘴,嗓子堵得发不出声音。
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来。
“师尊……尊?”
那道白衣虚影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