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有竹叶的味道,有溪水的味道。
苏徊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手在发抖。
“它记得我。”
“五百年了,它还记得我。”
“回回。”
“……嗯。”
苏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湿意已经压回去了。
洛清言站在后面,嘴张了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不可能,你一个筑基……”
“师伯。”
苏徊回头看他,“这是我家。”
洛清言一下子说不出话了,是啊,这是他家。
“师伯,您在外面等。”
“为什么?”
“因为您进不来,这阵认人。”
洛清言点头:“……好吧,没毛病。”
“我在外面给你们看着,孙德茂那边我拖得住。”
“多谢师伯。”
苏徊迈步要进去,身后的谢妄跟着动了。
“等等。”洛清言忽然喊,“他也能进?”
苏徊停下,回头看着谢妄。
谢妄已经站在那道光幕前了,抬起手。
“徊儿,你听我说。”洛清言急得声音发紧。
“他身上有魔源,这是太清宫的护山禁制,克的就是魔物。”
“两样东西撞在一起,轻则他当场被绞成碎肉,重则禁制失控,这半座山都要塌!”
“到时候紫阳带人赶过来,你们俩一个都跑不掉!”
苏徊看着他:“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留在外面,跟我一起等。”
“不行。”
洛清言被噎了:“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要是炸了,你们俩先跑,别回头。”
谢妄手按了下去光幕又荡了一圈,没有给他振飞。
“……”
洛清言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妄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暖金色符纹,忽然胸口一闷,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哐——”
很碎的东西撞进来,一间竹舍,一张矮桌。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
——“从今日起,他是我苏云尘第二个弟子。”
——“修魔,我准了。”
“……”
“谢妄?”
苏徊一把抓住他胳膊,“你。”
“我没事。”
谢妄看着他,“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回回,我之前从来没有难受过。”
苏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吧。”苏徊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嗯。”两人并肩跨过那道光幕。
洛清言跟在后面,刚到口子边上,脚下就停住了。
光幕在他面前,纹丝不动,连条缝都不给。
“……”
洛清言伸手试了试,被一股力道轻轻弹开,往后退了三步。
洛清言气得笑出声:“好你个苏云尘,结界也挑人!”
苏徊回头:“洛师伯,您进不来?”
“它不让我进。”洛清言没好气。
谢妄站在口子里,回头看他:“那您在外面等着。”
洛清言瞪了他一眼,光幕慢慢合上,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看着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光,站了很久。
“……认他?”
“掌门师弟的护山禁制,认他?”
“那孩子……难道真的是?”
——
忘尘峰里,苏徊站在青石小径上,一步没动。
石径两旁是竹子,竹叶长得过了头,有一簇垂下来扫在他肩上。
谢妄的太阳穴突然一阵钝痛,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很小的孩子,回头冲他招手。
“旺旺,快点!再慢桂花糕就被我吃光啦!”画面一闪就没了。
谢妄闷哼一声,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苏徊立刻转身扶住他:“怎么了?”
“没事。”谢妄咬着牙,“头有点疼。”
苏徊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起什么了?”
谢妄沉默了一下:“一个小孩,在这条路上跑,喊旺旺。”
苏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还有呢?”
“没了。”谢妄缓了口气,“那小孩挺凶的。”
“我小时候才不凶。”
“我又没说是你。”
苏徊噎住,瞪了他一眼,可眼圈已经红了。
【主人主人!我,我好像也想起来了!】
苏徊在心里问:“想起什么了?”
【这座山!我住过!我真的住过!】
【上面有竹舍,门口有个狗窝!我在里面藏了十八块灵石!】
苏徊:“……”
【主人你别不信!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天天抱着我,说我是全太清宫最好看的小狗!】
“我说过吗?”
【说过!你还说我胖,要给我减肥,结果偷偷喂我吃神仙愁!】
苏徊愣了一下:“雷宝?”
【……嗯。】
【主人,我是富贵,也是雷宝。】
【你被雷劈的时候,我扑上去了,可我什么都挡不住。】
“傻不傻。”
苏徊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脚下的路。
“谁让你扑的?天雷劈的是我,你凑什么热闹?”
谢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握住了他的手。
忘尘峰里,雾比外面淡得多。
月光照下来,青石小路两边的竹子长得很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苏徊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就有一段记忆从脑子里冒出来。
这块石头,他小时候在上面摔过一跤,磕破了下巴,师尊抱着他哄了一下午。
那棵竹子,他拿来练过玄雷指,劈焦了半截,到现在还是歪的。
苏徊走过去,手掌贴在焦黑的那截竹节上,半天没动。
谢妄跟在他身边,一路上都很安静。
可越往里走,他脸色越难看,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
苏徊停下来看他:“还疼?”
“嗯。”
“疼就说出来,别硬撑。”
苏徊伸手擦了擦他额头的汗,动作很轻。
谢妄低头看着他:“回回,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苏徊手一顿:“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谢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不是来过,是住过。”苏徊低声说,“你在这住了好多年。”
“那我为什么走?”
苏徊没答。
“洛清言说,我突然就离开宗门了,你什么都不肯说。”
谢妄看着他:“回回,是你不肯说,还是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苏徊别开脸:“我的记忆只到你十六岁,后面就什么都没有。”
谢妄沉默了很久。
“回回,那我猜一猜。”
“我从乱葬谷来,带着魔源。”
“你师尊给我戴了锁魔环,说明他知道我迟早会出事。”
“要是我当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呢?”
苏徊猛地转回头。
“要是我是被你师尊赶出去的,要是我离开以后去当了九幽魔尊,杀了很多人,要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苏徊。
“回回,你说,九幽魔尊会不会就是我?”
“先别想那么多,总会知道的。”
“要是你被雷劈的那天,我就在旁边,什么都没做……”
“你闭嘴!”
苏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谢妄,你给我听清楚。”
“我不知道你当年干了什么,但我知道这道禁制是师尊亲手布的。”
“他亲手布的阵,紫阳碰一下就被削掉半截胳膊,洛师伯碰一下就被弹出去三十丈。”
“可它认你。”
“你要是真干了伤天害理,对不起我的事,师尊那个脾气,会让它放你进来?”
谢妄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
苏徊揪着他衣领的手在抖,“就算你真是九幽魔尊,那又怎样?”
“我五百年前就是个被宠坏的护短精,现在也是。”
“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定罪,也轮不到你自己。”
谢妄的眼眶慢慢红了:“回回……”
“你再敢往后退一步试试。”
“我打断你的腿。”
谢妄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好,不退。”
——
忘尘峰山脚,石碑前。
七八个弟子打着符灯,把洛清言围在中间。
洛清言眉头一皱,往石碑前挪了一步,把那道光幕挡在了身后。
“哟,洛长老。”
孙德茂一眼就看见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这么晚了,您在这儿赏月呢?”
“孙执事。”
洛清言神色淡淡,“我在这儿站着,碍着你了?”
“不敢不敢。”
孙德茂往他身后瞄了一眼:“刚才巡山的弟子来报,说忘尘峰这边亮了一阵金光。”
“洛峰主站得这么近,是看见什么了吗?”
“看见了。”
孙德茂眼睛一亮:“看见什么了?”
“看见禁制亮了。”
孙德茂:“……”
“洛峰主说笑了,不过那金光……”
“我碰了一下禁制,被弹开了。”
洛清言看着他,“怎么,孙执事是来笑话我的?”
“不敢不敢。”
孙德茂连连摆手,目光却往四周扫:“洛峰主,您今天带进山的两个散修,人呢?”
洛清言眼皮都没抬:“客人当然在客房睡觉,难不成还跟着我半夜爬山?”
“那我派人去请一请?”
洛清言抬眼看他:“孙执事,西华峰是我的峰头,我的客人,轮得到你半夜去请?”
“这是紫阳长老的意思。”
“紫阳是掌门吗?”
孙德茂一噎。
笑着往光幕前走了两步,盯着那片淡白的光,啧了一声。
“说起来,这破禁制可真够倔的,掌门都坐化了,还占着这么大一座山。”
“我看哪,掌门在的时候就偏心,好东西全往那个亲传身上堆,结果呢?被雷劈得连渣都不剩。”
“一个被宠坏的废物,死都死了,还占着……”
“孙执事。”
洛清言的声音冷了下来,“慎言。”
“哎哟,洛峰主别生气,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