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太清山起了夜雾。
苏徊手里捏着洛清言给的敛息符,站在西华峰后山的竹林边上,抬头往远处看。
太清宫十二峰,峰峰挂着白灯。
一串一串,从山脚挂到山顶,风一吹,灯影就晃,整座山像是浮在一片惨白的光里。
苏徊盯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这些灯,挂了多久了?”
洛清言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讣告发出去第三天就挂上了,到今天,四十七天。”
苏徊语气很平,“我师尊还没死,他们就给他守了四十七天的灵。”
“徊儿。”
洛清言叹了口气,“你别看了,看了也是堵心。”
苏徊收回视线,“谁挂的,谁点的,我一个一个都要记住。”
洛清言心里一沉。
这孩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谁欺负了他,他嘴上笑嘻嘻的,转头就在小本本上记一笔,等哪天逮着机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远处,巡山弟子一拨一拨过去。
“这个点还有人巡山?”
“紫阳加的。”
洛清言压着声音,“三班轮换,一刻钟一趟,他对忘尘峰盯得比对我还紧。”
“他怕什么?”
“怕你师尊哪天从里面走出来。”
“嗤。”
苏徊扯了扯嘴角,“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谢妄站在他身侧半步,一直没说话,只抬眼看着山上那片被云雾压着的黑影。
那是忘尘峰。
整座太清宫的峰头都挂着白灯,唯独那一座,黑着。
“回回。”
“嗯?”
“那座山,为什么不挂灯?”
洛清言替苏徊答了:“挂不上去。”
“走吧。”
洛清言抬手一挥,三人身形一晃,没入竹影。
洛清言带着他们绕了两次,专挑没有灯笼的小径,中途有一队弟子打着符灯从上面下来,三人贴在一块大石背后。
“……今天夜里别偷懒,孙执事说了,谁敢靠近忘尘峰外三十丈,自己去思过崖领罚。”
“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念。”
“你以为我爱念?上头现在神经得很。”
“到底在神经什么啊?掌门都坐化了,那禁制还能自己跑了不成?”
“嘘!你不要命了?”
领头的弟子声音一紧,“孙执事今天下午专门交代过,说山门那边来了个散修,长得……长得跟那位有几分像,紫阳长老让盯着,看见了就立刻上报。”
“那位?哪位啊?”
“还能是哪位,掌门那个亲传呗,被雷劈死的那个。”
“啧,死都死了五百年了,长得像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能诈尸?”
“谁知道呢,反正上头让盯,咱们就盯。”
“诶,你说掌门那个亲传,真跟传说里那么厉害?”
“吹的吧,我师尊说那人就是仗着掌门宠,脾气坏得很,宗门里没几个人喜欢他。”
“那不就是个被宠坏的废物……”
石头后面,谢妄眼神一沉,手已经抬了起来。
苏徊一把按住他手腕,冲他摇了摇头:别动。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山道拐角。
苏徊从石头后面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神色淡淡。
“孙执事?孙德茂?”
“对。”洛清言点头,“紫阳的狗。”
苏徊:“记下了。”
谢妄在旁边低低补了一句:“先杀哪个?”
“……你能不能别一张嘴就是杀。”
“我随口问问。”
“刚才那个,我记住他声音了。”
苏徊瞥他一眼:“小喽啰,你记他干什么?”
“他骂你。”
“骂我的人多了,你杀得过来?”
“杀得过来。”
“一个一个杀,总能杀完。”
苏徊被他噎住:“……你闭嘴吧。”
洛清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一说,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会去做。
“跟紧点。”
洛清言转身拨开一丛矮竹,露出后面一条被野草盖住的小道,“这条路是我当年偷懒踩出来的,紫阳的人不知道。”
苏徊脚步一顿:“偷懒?”
“咳。”
洛清言有点不自在,“当年给你师尊送名册,走正门要绕半座山,我就……”
“就从这儿钻过去,顺便偷看我画符。”
“然后被我发现,拿百花蜜和流光剑来贿赂我,结果那把流光剑还是您打赌输给我师尊的。”
洛清言回头瞪他:“你个小没良心的,几百年了,记性倒是一点没坏。”
谢妄跟在苏徊身后,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座山的轮廓上。
几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忘尘峰。
石碑后面,是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山脚一路罩到山顶,把整座峰包得严严实实。
洛清言在石碑前停下,压低声音:“到了。”
苏徊看着那道光幕,很久没动。
五百年前,他每天从这里跑进跑出,跑得脚底板都是泥,那时候这儿没有禁制。
那时候这儿还有一块木牌,钉在石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闲人勿进。
是他写的。
他那时候才五岁,字写得丑,“勿”字少了一撇,师尊看了说这是“闲人勺进”,要请大家进来吃饭吗。
他气得哇哇叫,抱着师尊的腿不撒手,非要师尊夸他写得好。
师尊被他闹得没办法,揉着他的脑袋说:“好,好,我的徊儿写得最好,这块牌子谁都不许动,动了师尊砍他。”
后来那块牌子,真的挂了很多年。
苏徊的目光落在石碑旁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被风化的钉孔。
“木牌呢?”
洛清言愣了一下:“什么木牌?”
“闲人勿进。”苏徊声音发哑,“我写的那块。”
洛清言想了想:“……紫阳第一回派人来破禁的时候,那些弟子嫌碍事,拿去……”
“拿去干什么了?”
“……劈了,烧火。”
“回回。”
苏徊没应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谁带队的?”
“孙德茂。”
“好。”
苏徊点了点头,“很好。”
“徊儿?”
“嗯。”
“师伯,您接着说。”
“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道禁制,碰不得。”
苏徊抬眼:“碰了会怎样?”
“之前,紫阳说掌门既然坐化了,忘尘峰的东西该收归宗门,派了十二个内门弟子来破禁。”
洛清言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十二个人进去,被扔出来十二个,到现在还躺着。”
“后来紫阳亲自来过一回。”
“他也被扔出来了?”
“没有。”
洛清言摇头:“他手刚碰上去,整条胳膊就被剑气削掉了半截皮肉。”
苏徊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师尊的脾气,还是这么差?”
“你还笑得出来?”
洛清言急了:“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别乱来,咱们就在外面看看……”
苏徊回了神,“师伯,您进过吗?”
“试过。”
洛清言苦笑,“被弹出去三十丈。”
“那之后我就不敢碰了。”
“这禁制太狠,不是拒客的那种,是真要命的那种。”
“您再试一次。”
“啊?”
“我想看看它是怎么弹人的。”
洛清言噎住,半晌:“……徊儿,你这孩子,心是黑的。”
“您放心,我接您。”
洛清言叹了口气,还是抬了手。
他指尖凝出一点青光,极轻地往光幕上一点。
“嗡——”
光幕没动,但洛清言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在胸口,向后倒飞出去。
苏徊早有准备,一步上前托住他后背,稳稳按回地上。
洛清言喘了两口:“看清了吗?”
“看清了。”
苏徊往前一步。
“徊儿!”洛清言急了,“别过去!你现在才筑基,这东西会把你撕碎的!”
“师伯。”
苏徊脚步没停,“我师尊设的阵,还没有把我拦在外面的道理。”
“你——”
话没说完,苏徊的手已经按在了光幕上。
“徊儿!”洛清言伸手要拽他。
可那层光幕在苏徊掌心底下,像一池被春风吹开的水,轻轻荡了一圈。
然后,整片光幕上流动的符纹,忽然全都停住了。
下一瞬间,所有符纹一齐亮起,由淡白转成暖金,自苏徊掌心向两侧铺开。
洛清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这……”
光幕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往两边慢慢分开。
——
另一边,无极殿。
紫阳真人正在闭目调息,手里一串乌木珠子转得极慢。
殿外忽然有脚步声。
“长老。”
孙德茂推门进来,额头上还有汗,“忘尘峰那边……刚才有动静。”
“什么动静?”
“亮了。”
孙德茂咽了口唾沫,“整个山头都亮了一下,就一瞬。”
紫阳的眼睛睁开了:“护山禁制亮了?”
“是。”
“是有人撞的,还是有人开的?”
孙德茂一时答不上来:“这……这有区别吗?”
“有。”
紫阳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撞的,是外头有人想进去。”
“开的,是里头有人想放人进去。”
孙德茂脸色一下变了:“长老,您的意思是,苏云尘他……”
“闭嘴。”
紫阳声音很轻,“讣告已经发出去了,三日后各宗的宾客都在路上。”
“这个时候,太清宫的掌门只能是死的。”
他转过身:“去查今天进山的人,所有的,一个不漏。”
“是!”
孙德茂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长老?”
“那个姓苏的,叫什么?”
“……苏徊。”
紫阳低着头,脸上的肉一寸一寸地抽紧。
“他魂飞魄散了,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我在场,我亲眼看着那道雷把他劈成灰。”
“同名同姓罢了,对,就是同名同姓。”
“传我的令,加一队人上忘尘峰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