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眼见过?”
苏徊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说书人的讲述。
说书人一愣,干笑着拱手:“这位道友说笑了,在下说的都是江湖传闻,您若有更准的版本,不妨赏脸指教?”
“没见过,就别乱编瞎话。”苏徊起身,拉着谢妄往舱里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啧了一声:至于吗,听个书都要管。”
“听个故事,怎么还急眼了。”
“就是,这年头听书都不自由了?”
“你没看他那脸色?八成是太清宫的人,掌门刚死,正敏感着呢。”
“少说两句,别惹麻烦……”
谢妄脚步一顿,回头扫了那几人一眼。
只是一眼,那几个修士便觉得如坠冰窖,噤若寒蝉。
“走吧。”苏徊握紧谢妄的手腕,“别理他们。”
回到舱房,苏徊才松开手,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回回?”谢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你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苏徊眼眶微微泛红,“只是听到那些话……”
“可那个说书人说的,和我记忆里的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
苏徊抬起头,眼神复杂,“他说你当年发疯,是因为我死了。”
谢妄沉默片刻:“也许是真的,我不记得了。”
谢妄低头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也许在更早之前,我们之间还有别的故事。”
苏徊怔住。
——
太清宫后山,忘尘峰外。
洛清言把传讯符按上禁制,灵力灌进去,符纸亮了一下就烧成灰。
他咬着牙又掏出第二张,这次直接用血画的,还是没反应。
“苏云尘。”
“你听得见,就给我一点动静。”
“哪怕骂我一句也行。”
山门前的禁制还在,他用了三道传讯符,一道比一道旧。
最后那张符纸边角都发黄了,是苏徊小时候偷他符纸瞎画的,画完嫌丑又塞回来。
洛清言捏着那张符,最后还是没舍得贴出去,塞回袖子里。
“你别装听不见。”
“苏云尘,你要真死了,就给个准信儿,让我亲眼看见。”
洛清言喘着粗气,“你要是没死,就把门开了,我现在就想知道紫阳那孙子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走的走,死的死,顾长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玄铮又不在,难道就没人管我了吗!”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禁制依然纹丝不动。
洛清言抹了把脸,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途,正好遇见提着祭灯的弟子。
“洛峰主。”两人立刻行礼。
洛清言看了眼他们手里的白色灯笼,眉头一皱:“这是要送到哪儿去?”
“主殿,紫阳长老吩咐的。”
年长些的弟子恭敬道,“说是要在主殿外悬挂祭灯,让各宗来吊唁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拿回去。”洛清言冷声道。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为难道:“可、可紫阳长老吩咐……”
“他要问,就说是我不让挂的。”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不敢动。
“听不懂人话?”洛清言眼神一厉。
两个弟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抱着灯笼往回跑。
洛清言看着那几盏灯,咬了咬牙,差一点,差一点就信了紫阳的鬼话。
苏云尘那样的人,修为通天,道心坚固,怎么可能轻易走火入魔?
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走到半山腰时,一名内门弟子匆匆跑上来:“洛峰主!紫阳长老请您去无极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
“属下不知,但紫阳长老说……”那弟子犹豫了一下,“说是关于代理掌门玄铮师兄的事。”
洛清言眉头一皱:“玄铮怎么了?”
“好像是……出事了。”
——
无极殿内。
紫阳长老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玉胆,脸色阴沉。
洛清言大步走进殿内:“你刚才说玄铮出事了?什么事?”
“洛师兄,先坐。”紫阳抬手示意。
“我不坐,你直接说。”洛清言站在殿中,“玄铮到底怎么了?”
紫阳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碎裂的传讯玉牌:“这是半个时辰前,从镇岳城传回来的。”
洛清言接过玉牌,灵力探入其中。
玉牌里只有短短一句话,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紫阳师叔……我在镇岳城遇袭,身受重伤……回不去了……”
洛清言脸色骤变:“是玄铮的声音!他在镇岳城?他去那里做什么?”
“他离开宗门时,说是要去寻找其他师弟的下落。”
紫阳缓缓道,“掌门坐化,宗门需要主事之人,玄铮身为代理掌门,想把失散在外的师弟们找回来,也是应有之责。”
“可他现在出事了!”洛清言声音陡然拔高,“他身受重伤,你不派人去接应?”
“已经派了。”紫阳淡淡道,“但镇岳城距离太清宫足有两万里之遥,即便是金丹修士全速飞行,也要数日才能抵达。”
“更何况……”他顿了顿,“玄铮说他遇袭,那出手之人必然不弱,我们的人赶过去,未必能救下他。”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放弃他?”
洛清言怒道,“玄铮是代理掌门,是苏师弟的五弟子!他要是出事,你怎么向苏师弟交代?”
“洛师兄,掌门闭关前曾留言,若他不幸出事,宗门之事由长老会共议。”
紫阳顿了顿,“如今命灯已灭,各宗即将到访,总不能让外人看我们内乱的笑话,您说是吗?”
“你放屁!”洛清言一掌拍在桌上,“苏师弟还没死!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神弄鬼!”
“洛师兄,你太激动了。”
紫阳站起身,“命灯已灭,这是事实,你不愿接受,我能理解,但不能因此耽误宗门大事。”
“现在玄铮生死不明,苏掌门的其他几位弟子都不在宗门。”
紫阳看着他:“各宗很快就到,总得有人出面接待。”
“玄铮不在,其他几位师侄又不知所踪,洛师兄你威望最高……”
洛清言冷笑一声:“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让我做这个出头鸟,你在后面操控?”
“洛师兄此言差矣。”紫阳摇头,“我不过是个长老,哪有资格操控峰主?”
“少废话。”洛清言转身就走,“玄铮的事,我亲自去查,至于掌门之位,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紫阳:
“还有,那些祭灯,白幡,全都给我撤了,苏师弟还没死,你就急着给他办丧事,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说完,他拂袖而去。
殿内,紫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阴冷。
孙德茂从侧殿走出来,低声道:“主上,洛清言不肯配合,怎么办?”
“无妨。”
紫阳坐回主位,“他越是不配合,就越显得心虚,等各宗来了,自然会有人质疑他的立场。”
“可万一他真的去找玄铮……”
“随他去吧。” 紫阳把玩着手里的玉胆,“镇岳城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
大舟上。
苏徊终于睡了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
“到哪儿了?”
谢妄把航图放在枕边:“过了鹤鸣渡,还早。”
“……哦。”
苏徊应了一声,谢妄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睡不着就靠会儿。”
“我是不是很烦?”
谢妄低头看他:“你再问一遍试试。”
“想发脾气,就冲我发,别憋着。”
苏徊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怕。”
“要是师尊真的出事了,要是我回去晚了,我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谢妄把他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头顶:“一定来得及。”
“可万一……”
“没有万一。”谢妄打断他,”
苏徊攥着他的衣袖,慢慢松开:“要是有人算计他呢?”
谢妄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
镇岳城,渡口。
抵达那日,整个渡口挤满了人。
各宗修士,散修商贾,贩夫走卒,黑压压一片。
两人进行第二次换乘,再往东,就是直达百里大城的航线了。
登舟前,每位乘客都要报姓名,验灵力。
苏徊远远看到一名穿太清宫道袍的弟子站在关卡旁,脚步停了一下。
谢妄立刻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低声问:“要不要换个名字?”
苏徊盯着那身道袍看了好一会儿:“不用,先上去再说。”
前方队伍缓慢前进,前方一个散修因不肯报师承,被拦住了。
“我一个散修,哪来的师父?你们管得也太宽了吧?”
“去百里大城做什么?”
“买药!我去买个药也要被你们管?这什么道理?”
“如今太清宫办丧仪,闲杂修士都要查清楚来历,以防宵小之徒混入。”
散修气得脸都红了:“你们太清宫掌门坐化,关我何事?”
旁边管事赶紧出来打圆场:“这位道友,有商行的担保牌吗?有的话就能过。”
散修翻出一块木牌,这才获准登船。
轮到谢妄时,管事抬头问:“姓名?”
“谢妄。”
旁边那个太清宫弟子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谢妄脸上。
“哪两个字?”
谢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感谢的谢,妄想的妄。”
“有事?”
那弟子低头翻册子:“同名的多,问一下。”
“这位道友呢?”
苏徊道:“苏回。”
太清宫弟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哪个回?”
“回来的回。”
后面排队的散修小声嘀咕:“苏回?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旁边有老修士盯着苏徊的脸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
谢妄眯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人忙把验灵石往前推:“二位,请验一下灵力。”
苏徊按上去,刻意压制着灵力波动,只让石面亮起薄薄一层光芒。
看起来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
管事登记完,递出船牌:“二层,乙字九号。”
“多谢。”两人沿舷梯登舟。
他扫了眼周围,“他们是不是知道咱们会来,但不确定在那艘船,所以只是登记。”
“要不要抓个人问?”
“别急。”苏徊压低声音,“船上这么多人,动手容易暴露。”
船上这些人未必都是去吊唁。
但太清宫现在拿着办丧仪当借口,只要往百里大城去的,全得过他们这道关卡。
“等离港再说。”
苏徊盯着那个太清宫弟子的背影,“我倒要看看,他们在玩什么花样。”
谢妄应了一声:“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