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愣,齐齐朝他看过来。
先前说话的修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宗门发的讣告,总不会假吧?”
苏徊眯起眼,“可有人见过遗身?”
“没听说。”
“可有灵牌?”
“那肯定有。”
“谁立的?”
那修士被连番追问,彻底懵了:“道友,我也是听说的,您别问我啊……”
苏徊放下勺子,起身朝船舱走。
谢妄拿上食盒跟进去。
门一关,苏徊便道:“不是师尊自己出的事。”
“你确定?”
“他们进不去忘尘峰。”
苏徊转过身,握住谢妄的手。
“我师尊设的禁制,除非他亲自开,旁人根本进不去。”
“他若真……禁制至少会有变化。”
那个字,他还是说不出口。
谢妄反握住他:“说明禁制还在运转,你师尊还活着。”
“对。”苏徊闭了闭眼,“所以有人在骗人,有人在布局。”
“富贵。”
【在!】
“你的记忆里,有没有紫阳这个人?”
识海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搜索残缺的记忆碎片。
【有一点。】
【他给过我吃的,主人不让我吃,师尊也不让。】
“为什么?”
【记不清了,数据库那部分损坏得太厉害。】
【但是主人,我不喜欢他。】
苏徊睁开眼:“我也不喜欢。”
——
太清宫,无极殿。
“谁让你们挂的?”
殿门口的弟子还没来得及行礼,悬在梁上的白幡就被一道符火烧了。
洛清言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殿内。
“紫阳,出来。”
几个弟子吓得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
“洛峰主,掌门的丧仪……”
“谁的丧仪?”
洛清言看向他们。
“你们见着人了?还是亲耳听见掌门交代后事了?”
“人都没见着,就敢立灵位、挂白幡?”
“谁给你们的胆子?!”
弟子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传来脚步声,紫阳长老停在门边,身后跟着孙德茂。
“洛师兄,宗门出了这样的事,你心里不好受,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
洛清言抬手,把一张讣告拍在他脚下。
“谁准你替他办丧事?”
“谁准你发讣告?”
“谁准你立灵位?”
紫阳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纸,叹了口气:“命灯灭了。”
“灯呢?”
“供在祖师堂。”
“带我去。”
“如今正在布置……”
“我说,带我去。”
洛清言朝前走了一步,身上的灵压骤然释放。
孙德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
紫阳没动,两人站在殿门口,谁也没有避开视线。
“洛师兄,你还是不信我。”
“你让我信什么?”
“他闭关前有没有托付你后事?你进过忘尘峰吗?”
每问一句,洛清言就往前走一步。
“你进不去。”
“你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紫阳终于沉下脸:“命灯是掌门亲手留下的。”
“命灯熄灭,就代表掌门已经坐化,这是宗门规矩。”
“我若瞒着,万一掌门遗身无人照料,你担得起吗?”
洛清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把丧仪停了,叫上其它峰峰主,咱们一起上忘尘峰。”
“禁制不开,就在山脚等,等一日不够,等一年。”
紫阳道:“各宗请帖已经送出去了。”
“那就告诉他们,你弄错了。”洛清言寸步不让。
“玄铮回来也不会放过你。”
“太清宫的颜面……”
“苏师弟还没死,你就给他立灵位、办丧事,就有颜面了?”
洛清言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在诅咒他!”
孙德茂想插话,刚动了动嘴唇,就被洛清言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又闭上了嘴。
紫阳捻动手里的玉胆:“洛师弟舟车劳顿,先回西华峰休息。”
“明日我陪你看命灯。”
“至于丧仪……等看过命灯再说。”
洛清言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讣告,转身下了台阶,转向后山。
孙德茂跟到门边,低声问:“主上,要不要拦?”
“不用。”
“他上不去。”
“那顾长月那边呢?”孙德茂有些不安,“她一直在闹,禁制都快压不住了。”
“继续关着。”
紫阳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下来:“玄铮还没回来?”
“还没有消息。”
“派人去查,看他到底去了哪里。”
紫阳眯起眼睛,“苏云尘最看重的几个弟子,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孙德茂额头冒了汗:“若洛峰主问起顾长月……”
“她闭关。”
紫阳收回目光:“记住,谁问,都是闭关。”
“若有人要去探望呢?”
“思过崖有禁制,谁都进不去。”
紫阳转身往殿内走,“就说她在闭死关,谁打扰就是害她走火入魔。”
“是。”
——
三日后辰时,飞舟抵达临川渡。
这里停着十几艘大船,渡口每隔一会儿便有人喊船号。
苏徊和谢妄下船时,前面一名背剑的青年正抱着包袱奔跑。
“等我!镇岳那班!等一下!”
渡口伙计拦住他,看了眼他的船牌。
“你这是南疆的牌,镇岳在东边,走错了。”
青年低头一看,骂了自己一句,又扛着包袱往回跑。
谢妄看了眼手里的船牌:“我们在哪儿?”
“七号。”
苏徊往前走,身旁忽然有人把一叠黄纸塞进他面前。
“道友,去太清宫?丧仪要不要?现写现封,比百里城便宜一半!”
谢妄挡住那只手:“不买。”
小贩还想说话,抬头对上谢妄的目光,那眼神冷得像要杀人,立刻收了纸,灰溜溜地跑了。
苏徊和谢妄换乘七号大船,这次的飞船更大,足足有五层楼高,船身刻满了阵法纹路。
“这一程要走八十八日,直达镇岳城。”船上的引路弟子介绍道。
两人刚在甲板上站定,身后就传来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太清宫最近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听说苏云尘坐化之后,太清宫内部开始争权。”
“啊?这么快?人都还没入土呢!”
“可不是嘛,苏云尘虽然有亲传,但那亲传早就死了,其它弟子要么死了,要么不在宗门。”
“现在好几个峰主都在争掌门之位,听说吵得很凶。”
“不是有个弟子担任代理掌门了吗?叫玄铮的。”
“你不知道吗?前段时间出门了,听说去找人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宗门里都乱套了。”
苏徊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说话的几人。
谢妄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怎么了?”
“五师弟……”苏徊喃喃道,“玄铮是我五师弟。”
“他天资不算顶尖,但最是稳重可靠。”
“应该是去找其它师弟了。”
“玄铮做事向来谨慎,他若离开,必然是有要紧事。”
船舱紧,谢妄补了灵石,才换到一间靠里的双人舱。
苏徊刚进去,就取出纸笔。
他写下紫阳、洛清言、顾长月三个名字,又在旁边添了忘尘峰。
谢妄坐在他身旁:“先查谁?”
“顾师姐。”
“理由?”
谢妄看着他,苏徊把笔放下。
“现在有人说她去南疆,有人说她在思过崖。”
“这不对劲。”
“顾师姐是洛清言师伯的大弟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谢妄点了点纸上的另一个名字:“洛清言呢?你怎么看他?”
“洛师伯……”苏徊沉思片刻,“他比较温和,喜欢和稀泥,但不是坏人。”
“他对师尊很敬重,对我也算照顾。”
谢妄伸手,碰了碰他紧皱的眉心:“别皱了。”
“我没皱。”
“嗯,是我看错了。”谢妄凑近,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阵吵嚷。
“说九幽魔尊,你就好好说,别扯上太清宫啊!”
“怎么不能扯?当年十位大能围剿他,里头就有太清宫的人。”
谢妄忽然抬头,眼神一变。
苏徊也看向门口。
外头是船上的茶堂,几个旅客正在争论,旁边有人敲着木板收赏钱。
“今日讲九幽魔渊一战,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谢妄松开苏徊的手:“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茶堂里,说书人刚坐稳,就被一名灰衣修士打断。
“你上回说魔尊杀人炼魂,血洗三城,这回又说他为了一个人自爆魔核,到底哪句是真的?”
说书人笑道:“旧事嘛,版本多,每个版本都有人信。”
“版本多,也不能瞎编啊。”灰衣修士很不满。
“那道友来说?”说书人把惊堂木往他面前一推。
灰衣修士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我不说,我只知道,当年所谓十位正道高手,有三个人的名字,后来从碑上抹了。”
堂里安静了一下。
“为什么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人好奇地问。
“问他们宗门去。”
说书人连忙接过话:“那些事咱们不论,咱们只讲九幽魔尊。”
“传闻他原是太清宫捡回去的孩子……”
谢妄的手指猛地扣住桌沿。
苏徊转过头。
“谢妄?”
{旺旺,别咬了,这是师尊尊给我的灵果。}
{你要吃我分你一半,别抢啊!}
画面一闪而过,一个孩子抱着纸包,坐在台阶上。
他想看清那孩子的脸,眼前却只剩一片血。
“谢妄。”
苏徊握住他的手腕:“看我,看着我。”
谢妄转过头,视线停在苏徊脸上,过了几息,他才松开桌沿。
“没事。”
“你别糊弄我。”苏徊皱眉,“是想起什么了?”
谢妄看向说书人:“他说的那些,感觉在哪里听过,但很模糊。”
苏徊压低声音:“跟那块玉牌一样?”
“没那么清楚。”谢妄看着自己的手。
“别想了。”苏徊打断他,“慢慢来,不着急。”
“我能想起来。”
“我知道你能,但别勉强。”苏徊认真地看着他,“记忆这种东西,强求不来。”
谢妄点头:“好。”
茶堂另一边,一名商人摇头。
“魔教的人有什么好讲的,都是杀人不眨眼。”
“正道与魔道,天生对立,这是天经地义。”
灰衣修士嗤笑一声:“天经地义?”
“有些披着道袍的,杀起人来比魔修还狠?”
“拜月教也是魔教,李素芬披件黑袍也算魔修,你倒说说,怎么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话什么意思?”商人脸色一变,“你是在影射谁?”
“我没影射谁,只是提醒一句。”
灰衣修士冷冷道,“别把一件道袍当成人品的证明。”
苏徊看了那灰衣修士一眼,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举了举茶碗,没再说话。
说书人见场子要散,赶忙敲了一下木板。
“还有一桩,诸位必定没听过。”
“当年九幽魔尊发疯,是因为太清宫那位天才弟子死了。”
谢妄的眼神一下变了。
苏徊立刻按住他的手:“回去。”
谢妄却没动,死死盯着说书人,说书人还在往下讲,越说越起劲。
“那位弟子姓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