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亿里之外。
太清宫。
云海翻涌的主峰上,一间偏殿里点着昏暗的灯。
孙德茂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喘。
“你再说一遍。”
上首坐着一个穿紫袍的老者,手里转着两颗玉胆,声音不紧不慢。
“那个凌云宗的客卿,叫什么名字?”
“回……回主上的话。”
孙德茂咽了口唾沫:“那个凌云宗的客卿,叫苏徊。”
“咔。”
老者手里的玉胆停了,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苏徊。”
紫袍老者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笑了。
“姓苏,名徊。”
“还会用太阳真火。”
“孙长老,你说巧不巧?”
孙德茂浑身一抖,冷汗湿透了后背。
太清宫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千年前,忘尘峰苏云尘捡了一个小孩养,座下的亲专大弟子,就叫苏徊。
被苏掌门宠上天的小祖宗,后来死了。
而苏云尘,从那一天起闭关忘尘峰,再也没出来过。
“主上……老奴不敢乱说。”
孙德茂声音发颤,“可那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
紫袍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德茂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
“下去吧。”
老者摆了摆手,“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
孙德茂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紫袍老者站起身,走到殿后的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嵌着一面古铜镜,镜面漆黑,照不出人影。
他对着铜镜,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大人。”
“他回来了。”
镜面泛起一圈涟漪,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哦。”
紫袍老者低着头:“要不要趁他羽翼未丰……”
“不急。”
镜子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恶意的笑。
“他早晚会来太清宫。”
“到那时候,一起收。”
镜面恢复了漆黑。
紫袍老者跪在原地,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座常年被云雾封死的山峰。
忘尘峰。
——
凌云宗,养心斋。
夜深了,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苏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刚走到床边,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捞了过去。
“谢妄。”
“嗯?”
“头发还没干。”
“我给你擦。”
谢妄拿过布巾,一下一下给他擦头发,苏徊靠在他怀里,没推开。
富贵在他识海里嗷嗷叫:【主人!主人!今天的屏蔽额度已经用完了!你们要干坏事先给我打个招呼!】
苏徊在心里回它:“今晚不干坏事。”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滚。”
谢妄擦着擦着,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山门口,看远方看了三次。”
“有吗?”
“有。”
谢妄把布巾扔到一边,下巴搁在他肩上,“想去哪?”
苏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我想师尊了。”
谢妄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每次提起师尊,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都会软得一塌糊涂。
“你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
“喜欢我。”
苏徊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特别喜欢我。”
“我小时候闯祸,把长老的胡子烧了,他就跟人家说是那长老胡子太长,影响宗门形象。”
“我把藏经阁的阵法拆了,他说是阵法太老,该换了。”
谢妄笑出了声:“难怪你这么无法无天。”
“都是他惯的。”
苏徊眼神有点飘远,“还有旺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谢妄的手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谁?”
苏徊:“……”
谢妄这时有时无的记忆是咋回事?
富贵在识海里笑疯了:【完了完了,主人你翻车了!他吃醋了!他要吃自己的醋了!】
“一条狗。”苏徊面不改色。
“狗?”
“嗯,我养的。”
谢妄眯起眼睛,明显不信:“一条狗?”
“那条狗很乖。”
“有我乖吗?”
苏徊憋了半天,差点没憋住笑。
“没你乖。”
“它会这样吗?”
谢妄把他往床上一按,低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咬完又舔了舔。
苏徊被他弄得一激灵,抬脚就踹:“谢妄!说好不干坏事的!”
“我没干坏事。”
谢妄抓住他脚腕,“我在跟一条狗争宠。”
“你有病……”
“嗯。”
“以后不许想别的狗。”
苏徊看着他那副吃醋吃到快冒烟的样子,心口忽然有点酸。
这个傻子,你自己就是那条狗啊,可我记忆也不全没办法告诉你。
伸手勾住谢妄的脖子,把人拉了下来。
富贵:【说好的不干坏事呢?!】
苏徊:“屏蔽。”
【我额度用完了啊啊啊——】
识海一黑,世界清净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断剑崖上,每天卯时都能听见挥剑的声音,从天黑响到天亮,从天亮响到天黑。
第一个月,严森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但第二天卯时,他还是准时站在了断剑崖上。
第三个月,他一剑下去,能把崖边的石头劈成两半。
第一年,沈孤鸿第一次夸了他一句:“还行。”
严森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药园里,白星辰每天蹲在地上,跟三百株灵草较劲。
第一个月,他浇死了四十七株。
苏徊拿着账本,面无表情地从他月例里扣灵石。
白星辰哭着喊:“师父,我这个月要倒贴了!”
“那就别浇死。”
“可它们自己要死,我有啥办法?”
“它们为什么要死?”
白星辰愣了半天,蹲在一株蔫掉的灵草前,看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他浇死了十二株。
第一年年底,一株都没死。
他蹲在地头上,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居然轻轻卷住了他的手指。
白星辰当场就嚎了出来。
“师父!师父!它跟我握手了!”
苏徊从药园门口路过,看了一眼,嘴角翘了起来。
每天中午,白星辰都会提着食盒去落雷洞。
“森哥,开饭啦!”
严森从雷池里出来,浑身冒着焦烟,头发炸得跟鸟窝一样。
白星辰每次都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森哥你这发型,比上次还炸!”
严森也不恼,接过食盒坐在石头上埋头吃饭。
白星辰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吃,嘴里叭叭叭说个不停。
“今天药园里那株紫灵芝开花了,可好看了。”
“魔眼那老东西又偷吃富贵的零食,被富贵追着咬了半座山。”
“谢师娘今天又被师父赶出房门了,在门口蹲了一早上。”
严森吃着饭,偶尔应一声。
可每次白星辰说话的时候,他吃饭的速度都会变慢。
“森哥,你脸上有饭粒。”
“哪儿?”
“这儿。”
白星辰伸手,从他嘴角捏下一粒米,随手塞进了自己嘴里。
严森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你……”
“咋了?”
白星辰一脸无辜,“浪费粮食可耻。”
严森低下头,扒饭扒得更快了。
断剑崖上,沈孤鸿抱着剑,远远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难怪总是急。”
他转身飞回崖顶,嘴角勾了一下。
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