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听爷昔年旧事去。”
“……怎么突然这么文绉绉。”
“闭嘴。”
甲板上夜风凉,炭炉边围了几个上了年纪的修士,桌角独自坐着个灰衣修士。
“我年轻时在百里大城脚店做工。”白须老头先开了腔,“见过天才师兄一回。”
“又吹。”旁边有人嗤笑,“你见过的天才师兄,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
“真见过!”老头急了,“城南坊那个卖肉串的白胡子老头,一串神仙愁,香得半条街走不动道。”
“天才师兄下山买串,排队排我前头。”
“排前头怎么了?隔着十丈你都能吹自己跟人家打过招呼。”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老头拍腿,“我那口饭,到现在都咽不干净,那张脸啊,神仙下凡都不过如此!”
满桌哄笑。
苏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复杂。
谢妄侧头看他,低声问:“你还记得那老头吗?”
“记得。”苏徊轻声道。
“那老头还活着?”有人好奇。
“在啊,”白须老头啧啧称奇。
“有人问他多少岁,他说,问菜的岁数,别问我的。那脾气,古怪得很,但手艺是真绝。”
“说起百里大城,洛峰主的旧事听过没?”
“洛清言?西华峰那尊和气生财?”
“和气?”中年修士冷笑。
“他眼馋天才师兄的符,眼馋到什么地步?一张二阶符甩五百灵石,还嫌自己出手小气,生怕天才师兄不肯收!”
“后来俩人打赌,他把流光剑都押输了。”
“输完第二天,说自己把剑赏给晚辈的!”中年修士拍桌大笑,“那脸皮啊,比城墙还厚!”
苏徊慢吞吞吐了口茶,嘴角微微勾起。
谢妄挑眉:“他没要回去?”
“要了。”苏徊说,“被我一顿饭的工夫,倒贴出去一根剑穗。”
谢妄:“……”
谢妄低笑出声:“你当年就这么坑人?”
“那叫愿赌服输。”苏徊瞥他一眼。
栏杆那头,一个锦袍青年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筑基小辈也去凑吊唁的热闹,太清宫如今什么人物都能沾边了。”
没人理他。
“顾长月呢?”
有人换了话头,“当年万法大会,一个人打下三峰,眼都不眨,那场面,啧啧,”
“去南疆了吧。”
“我听人说,在思过崖。”
“嘘,小声点。”中年修士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
“怎么了?”
“我听说,顾长月在思过崖闭关。”
“闭关?这个时候?掌门坐化她不出来跪灵?”
“所以说这里头有事呗。”
“就是。”中年修士叹气。
“搁五百年前,谁敢动她,她能把人从山上打进江里,现在呢?连个声音都听不见。”
灰衣修士转着杯子,忽然开口。
“不是她犯了事。”
“是如今管事的人,怕她开口。”
一桌人齐齐噤声。
苏徊手里捏着的茶杯微微一紧,眼神骤冷。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换了话题。
“倒是玄铮真人可惜。”
“峰底下百善桥,是他自己掏灵石修的。”
“代掌门嘛,稳重,人品也好。”
“稳重有什么用,听说现在生死不知。”
“啧,好人没好报。”
苏徊手里捏着一枚剥好的灵果,剥了半天,一口没吃。
谢妄伸手把灵果拿过来,咬了一口,又塞回他手里。
“听半天了,理出什么头绪没有?”
“两个。”
苏徊声音压得很低,“顾师姐被关了,洛师伯被架住了。”
白须老头又起了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太清宫掌门座下,当年那可热闹了。”
“大师兄是天才,那是公认的。”
“还有个二弟子是……”
“打住!”中年修士压着嗓子,脸色都变了,“那位提不得,提了要命。”
苏徊侧头看谢妄一眼。
“回回。”
谢妄递过来一杯热茶,“别吹风了,进去。”
“再看一会儿。”
苏徊接过茶杯,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几个修士身上。
那几人穿着散修服饰,但举手投足间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规矩。
“听说太清宫内部现在乱得很,好几个峰主都在争掌门之位。”
“这么快?苏云尘的尸骨都还没凉呢。”
“哎,人走茶凉,这不正常吗?人一死,什么情分都不作数。”
“可苏云尘不是有徒弟吗?怎么没人提?”
苏徊捏紧茶杯,手指泛白。
谢妄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别听他们胡说。”
“我没事。”
不远处,一个年轻修士压低声音:“我听我师父说,当年苏徊的死很蹊跷。”
“怎么蹊跷?”
“天雷劈人,那是天罚,对吧?”年轻修士左右看看。
“可苏徊修为那么高,怎么可能连个神魂都没留下?就算是天罚,至少也该留个残魂什么的吧?”
“你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还有啊,我听说当年围剿九幽魔尊的十位大能,后来有三个人的名字从碑上抹了。”
“为什么抹?”
“谁知道呢,反正那三个人所在的宗门,这些年都发展得不错。”
年轻修士啧了一声,“你说会不会是……”
“别瞎猜,隔墙有耳。”
几人立刻闭嘴,转身往船舱走。
苏徊站在原地,围剿谢妄的十位大能,有三个人的名字被抹掉了。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富贵。”
【主人!】
“你能查到当年围剿九幽魔尊的十位大能的名单吗?”
【我试试!】
【主人,数据库损坏太严重,只找到了一些碎片信息。】
【当年参与围剿的十位大能,分别来自:太清宫、青云门、天机阁、玄武宗、百花谷……】
【但具体是哪些人,数据已经损毁。】
苏徊眯起眼:“太清宫也参与了?”
【是的。】
“师尊参与了吗?”
【没有,根据残存数据,掌门并未参与围剿。】
苏徊心里一松,师尊没有参与就好。
“那是谁?”
【数据损坏,无法查询。】
苏徊看向远处的云海,眼神冰冷。
太清宫有人参与了围剿谢妄,而那个人的名字,后来被抹掉了。
为什么要抹掉?
是为了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真相吗?
“谢妄。”
“嗯?”
“你还记得前世是谁杀的你吗?”
谢妄沉默了一会儿:“我的记忆模糊,只记得围剿我的人很多。”
“来自不同宗门。”
苏徊攥紧茶杯,果然。
谢妄握住他的手腕:“回回,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苏徊转过头看他,“当年杀你的人里,有没有我认识的人。”
——
船舱内,苏徊和谢妄回到房间。
刚进门,就听到隔壁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凭什么说魔修都该死?”
“魔修杀人炼魂,残害无辜,不该死吗?”
“可正道就没有坏人吗?”声音更激动了。
“我见过的正道修士,杀人手段比魔修还狠!还有那些打着正义旗号,暗地里干着龌龊事的,你怎么不说?”
“你放屁!”
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苏徊皱眉:“吵什么?”
谢妄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
“好像是在争论正魔之分。”
“无聊。”
苏徊指着紫阳的名字,“这个人有问题。”
“为什么?”
“第一,师尊闭关,他进不去忘尘峰,却能发讣告。”
“第二,顾师姐被关在思过崖,洛师伯被架空。”
“第三,玄铮生死不明。”
谢妄看着他,眼神深邃:“你怀疑他想夺权?”
“不止。”
苏徊在紫阳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叉,“我怀疑他想让太清宫彻底换主人。”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师尊没死,所以才急着办丧事。”
苏徊抬起头,眼神冰冷,“他想造成既定事实,让各宗都以为师尊已经坐化。”
“等到师尊真的出关,木已成舟,他再逼师尊退位。”
谢妄眯起眼:“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么是为了权力,要么……”
苏徊顿了顿,“是为了掩盖某个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谢妄才开口:“当年围剿我的那些人,有可能还活着?”
“有可能。”
苏徊看着纸上的名字:“而且我怀疑,紫阳就是其中之一。”
谢妄没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苏徊握住他的手:“别冲动。”
“我没冲动。”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把他的头拧下来。”
“不能杀他。”
“为什么?”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用,我要从他嘴里挖出真相,挖出所有参与围剿你的人。”
“听你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三件事。”
“第一,确认师尊的情况。”
“第二,找到顾师姐。”
“第三,查清玄铮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