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金丹长老的声音在苍穹山上空回荡,看台上的修士们纷纷起身散场。
苏徊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走吧,回飞舟歇着去。”
他刚迈出两步,还没走到看台出口通道,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就从侧面拼命挤了过来,老远就扯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各位!仙尊请留步啊!”
来人正是之前负责安排座位的那个苍穹山当值管事,一路小跑过来。
万宗仙会的看台是沿着擂台四周依山势砌出来的露天石阶,呈环形层层抬升,各宗门按实力和交情被分配在不同区域。
最靠近擂台的前三排,是给天莲圣教和几个大宗门留的,视野开阔,而凌云宗被这胖管事一巴掌拍到了最外围第十七排的位置,连擂台上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这胖管事白天还板着一张死人脸,故意把他们安排在风口最差的杂木冷板凳上。
“仙尊,哎哟喂,小人真是有眼无珠!白小哥今日在擂台上大放异彩,小人实在该死,怎么能让各位贵客坐那种冷板凳!”
胖管事双手捧着一块流转着金色灵光的玉牌。
“这是咱们会场天字号贵宾腰牌,掌事刚才特意吩咐了,明日仙会,请凌云宗各位爷移步三号区域,正对擂台,您看……”
谢妄冷眼看着他,大掌一伸,直接把玉牌夺了过来,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现在知道跑来当孙子了?白天安排座位的时候不还挺牛的么?”
胖管事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真跪在青石板上。
“这位爷教训得是!小人狗眼看人低!您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就当小人是个屁,给放了吧!”
苏徊懒得看他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抬了抬下巴。
“拿上,白给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白星辰走在队伍中间,“森哥。”
“嗯?”
“我刚才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严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厉害的。”
-
苍穹山,夜。
月光被浓雾吞得只剩一层惨白的影子,整座山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仙尊,茶。”
清虚道人端上一壶热茶放在石桌上。
苏徊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的抽签,你看出问题没有?”
清虚道人愣了一下,旋即压低了声音。
“仙尊的意思是……那抽签有猫腻?”
“十几场比试,天莲圣教自己人只上了一场,还是拿血滴子去碾一个练气四层的软柿子。”
苏徊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
“凌云宗被安排在第十场,对手是苍狼寨的铁牙——天莲圣教的外围附属。”
“碧云剑派的叶青霜对手是中小宗门,毫无威胁。”
“太清宫一场都没被抽中。”
清虚道人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随机抽签,是有人在操盘?”
“天道引灵箱?呵。”
苏徊冷笑了一声。
“那破箱子上的禁制,老子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里面加了一层操控签牌顺序的暗手。”
“血无痕想让谁打谁,谁就得打谁。”
清虚道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明天……星辰和严森还有赵乾……”
“明天才是正戏。”
苏徊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
“血无痕今天放水,是在给白星辰造势,让他赢得漂亮,赢得风光。”
“等到了关键一场,再安排血滴子或者更狠的角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废掉。”
“赢得越高,摔得越惨,这才符合那个变态的趣味。”
清虚道人的后背湿透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弃赛?”
“弃赛?”
苏徊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谁?”
“他想看戏,老子就陪他唱一出大的。”
“你现在去把今天所有上场选手的功法路数,出手习惯给我整理出来,半个时辰之内送到我手上。”
“是!”
苏徊揉了揉太阳穴,从袖中摸出那块在黑煞门血池底下抠出来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令牌背面的古篆字和请帖上的一模一样。
这说明天莲圣教和黑煞门之间的关系,远比他之前推断的更深。
谢妄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烤得焦香的灵兽腿。
“吃点东西,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
“不饿。”
“不饿也得吃。”
谢妄直接撕下一块肉递到苏徊嘴边。
苏徊瞪了他一眼,张嘴咬了一口,“你从哪弄的?”
“山后面随手抓了一只。”
谢妄把骨头上的碎渣全剔干净了才递过来。
苏徊吃了两口,忽然开口。
“谢妄,太清宫那个外门长老,今天一直在看你。”
谢妄撕肉的手顿了一下。
“看我?”
“你没注意到?”
苏徊放下令牌,正色道。
“第六场比试的时候,你的煞气外泄了一瞬间,孙德茂的视线立刻锁过来了。”
“太清宫的人对魔气敏感,他可能只是本能反应。”
“也可能不止本能。”
苏徊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身上的魔源气息虽然被我封了七层,但太清宫的探查术是祖传的,真要细查,瞒不过去。”
“明天我再给你加一层遮蔽符,别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谢妄放下手里的肉,抬起头看着苏徊。
“回回,你怕他们认出我来?”
苏徊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远处,太清宫的营帐亮着一盏孤灯,灯光微弱却稳定。
“我不怕。”
苏徊放下帐帘转过身。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跟他们摊牌。”
谢妄走过来,伸手把苏徊拉回石桌前按着坐下。
“那就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
苏徊低头看着谢妄那双漆黑的眼睛,嘴角动了动。
“少在这煽情,把肉吃完,一会儿我要画符。”
“又画?”
“废话少说。”
——与此同时。
苍穹山西侧,天莲圣教的行营。
血红色的灵绸大帐连绵数十座,帐中灵烛长明,丹炉熏香,侍女穿梭其间。
主帐深处,血无痕泡在一座盛满鲜红液体的黑玉池中。
那不是水,是用三十六种灵药和活人精血混合的驻颜液。
“大长老,明日的签序已经排好了。”
心腹跪在帐外,双手举着一份玉简。
“嗯?”
血无痕睁开一只眼。
“太早了。”
心腹一愣:“大长老的意思是……”
“笨。”
血无痕从血池中站起来,侍女立刻上前用白绸替他擦拭身体。
“把白星辰的场次往后压,压到第五场。”
“前面先安排几个中等宗门的弟子跟他打,让他一路赢上来。”
“他连赢几场之后,体力和灵力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消耗,心态也会从紧张变成膨胀。”
“最膨胀的时候,遇到最狠的刀。”
心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大长老高明!那……凌云宗那个叫严森的呢?”
“严森?”
血无痕接过侍女递来的紫金锦袍,慢悠悠地系上腰带。
“那个雷灵根的小子,本座另有安排。”
“你去联系碧云剑派。”
心腹脸色微变:“碧云剑派?叶青霜?”
“对。”
血无痕走到铜镜前,伸手整理鬓角。
“叶青霜的剑跟严森的雷,都是攻击型的极端路数,让他俩先自相残杀。”
“不管谁赢,赢的那个也剩不下多少战力。”
“然后……”
血无痕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本座的第二把刀再上。”
“这两个废物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是他们身后的那个人。”
“大长老说的是……凌云宗那个仙尊?”
血无痕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帐帘,落在夜空中悬挂的那轮惨白月亮上。
“传令下去,让教中所有筑基期以上的血卫明日全部到场。”
“另外——”
“让那几个暗桩盯紧太清宫的人。”
“那个叫孙德茂的外门长老,今天看戏看得太入神了。”
“本座不喜欢有人在本座的宴席上,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
——山腰,太清宫营帐。
孙德茂独自坐在帐中,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阵图,但他的视线根本不在图上。
“孙长老。”
一个年轻弟子掀帘进来,抱拳行礼。
“师弟们都安顿好了。”
“嗯。”
孙德茂回过神,摆了摆手示意弟子退下。
等人走了,他才从怀中掏出一枚传讯玉符。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激活。
“今天那个魔修身上的气息……”
“不可能,那种魔源波动,已经消失了上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