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寒的回复来得比苏宝赞预想的快。
她还没走出氹仔旧城区那条巷子,手机就震了。肖寒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份档案的缩微胶片,颗粒很粗,但字能看清。1990年3月17日,澳门立契官署登记在册的一份借据,借款人苏国强,出借人陈宝赞,金额港币八十万,月息两分,借期三年。借据末尾附了一行备注,是陈宝赞的笔迹——“此据若逾期未还,以曼谷金铺股份抵偿。”
苏宝赞盯着那行备注。1990年,陈宝赞在曼谷还没有金铺。他是1991年才去的泰国。1990年的陈宝赞,在澳门只有一间小珠宝行,开在板樟堂街,卖些K金首饰和玉器。那间珠宝行后来关了,苏宝赞记得母亲提过一嘴,说“启正哥当年在板樟堂街帮人看铺子”。看的就是陈宝赞的铺子。
她拨通肖寒的电话。
“那间珠宝行呢?板樟堂街的。”
肖寒那头有翻纸的声音。“1993年转手了,买家是一个叫林启正的人。转让价是港币一元。转让合同上写的是‘抵债转让’。”
苏宝赞停住了脚步。板樟堂街的珠宝行,1993年转给了林启正,一块钱。抵债。抵的是谁的债?苏国强欠陈宝赞八十万,陈宝赞把珠宝行转给林启正抵债。林启正替苏国强还了钱?还是陈宝赞用珠宝行换了林启正的沉默?
她想起林启正站在镜湖医院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你母亲当年在澳门的时候,最喜欢去氹仔那间唐楼的天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但一个在香港做工的堂弟,怎么会知道堂姐最喜欢去哪里?
“肖寒,”苏宝赞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林启正。1990年到1993年,他在澳门做什么。”
“已经在查了。”肖寒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陈宝赞的遗嘱,我在澳门公证署的档案里翻到了一份1990年的遗嘱登记记录。登记人是陈宝赞,遗嘱受益人写的是‘林秀兰女士’。但这份遗嘱在1991年被陈宝赞本人撤销了。撤销申请上写的是‘受益人已故’。”
苏宝赞的手指攥紧了手机。1991年,母亲还活着。1991年,母亲在深圳,在苏宝赞的记忆里,那一年母亲还在工厂上班,每天骑自行车接送她上幼儿园。陈宝赞在1991年撤销了遗嘱,理由是“受益人已故”。他在说谎。母亲1998年才去世,陈宝赞1991年就撤销了遗嘱。
“撤销申请的经办人是谁?”
“一个律师,澳门本地人,叫何鸿钧。1991年的时候在板樟堂街开律所,后来搬了,现在在珠海。”
苏宝赞记下这个名字。她走出巷子,拦了一辆的士,报了珠海拱北的口岸。车子过桥的时候,她翻出那张三个人的合影,凑在车窗外的路灯光下看。照片上陈宝赞的手插在裤兜里,露出一角纸边。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1990年,澳门。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该来。”
她盯着“一个都不该来”这几个字。陈宝赞写这行字的时候,是1990年。那一年他立了遗嘱,把财产留给林秀兰。那一年他借给苏国强八十万。那一年他们三个人站在澳门码头上拍了这张照片。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但陈宝赞的笑是假的。
苏宝赞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到手机里肖寒之前发来的那些档案照片,找到1990年借据那一页的缩微胶片,放大。借据的签名栏里,苏国强的签名歪歪扭扭,笔迹很生涩。苏宝赞见过父亲在仓库里的签名,不是这样的。苏国强的字虽然不好看,但写得很顺,收笔往左下压。这张借据上的签名,收笔往右上挑。
左撇子。
苏宝赞把照片放大到极限,盯着那个签名。笔画边缘有细微的抖动,是描摹的痕迹。有人照着苏国强的签名描了一遍。描的人用的是左手。陈宝赞是左撇子。
这张借据是陈宝赞伪造的。苏国强没有向他借过八十万。那这八十万是哪来的?苏宝赞把借据照片翻到第二页,背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几乎被缩微胶片的颗粒淹没了。她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认出来了——“秀兰手术费。国强不知。勿告。”
苏宝赞靠在的士后座上,闭了一下眼睛。八十万,是母亲的手术费。陈宝赞出的。他不想让苏国强知道,所以伪造了一张借据,把出钱的事伪装成借钱。他让苏国强以为自己欠了陈宝赞八十万。苏国强后来把钱输了,陈宝赞也没有追讨。他只是把那张假借据收起来,每年往一张银行卡里存钱,存了二十多年。
但那张银行卡是债务。程影说,陈宝赞存进去的钱,是替苏国强还债的。还了二十多年,还差最后一笔。差一条命。
苏宝赞睁开眼。车子已经过了桥,进入珠海。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掏出手机拨程影的号码。
“程影,那张借据是假的。陈宝赞伪造的。八十万是我妈的手术费,不是借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宝赞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程影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种苏宝赞从未听过的疲惫:“我知道。”
“你知道?”
“陈宝赞去年告诉我的。他说那张借据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他本来想让你父亲觉得欠了他,就会对秀兰好一点。结果你父亲把钱输了,觉得还不起,就跑去了泰国。陈宝赞追到泰国,本来是想把钱要回来。但到了曼谷之后,他发现你父亲在一家潮州人开的金行里做工,瘦得脱了相。他没忍心开口,就在曼谷留了下来。”
苏宝赞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曼谷。陈宝赞去曼谷,本来是要债的。但他留下来,开了金铺,把生意做大了。他在曼谷等什么?
“程影,陈宝赞在曼谷等什么?”
程影顿了一下。然后她说:“等你。他跟我说过,秀兰的女儿总有一天会找过来。他让我保管遗嘱,保管那些照片,保管保险柜里的东西。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如果你不来,就等你来。”
车子驶入拱北口岸的地下通道,信号断了。苏宝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她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灯光在隧道壁上连成一条线,一截一截地往后跑。
她想起陈宝赞被泰国警察带走之前的最后一个表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像乔南南。他什么都没说,但他那个笑,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车子停在拱北口岸门口。苏宝赞下车,站在广场上。对面是珠海的高楼,灯火通明。她掏出手机,翻到苏国强的号码,拨过去。这一次,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拨第三遍的时候,苏国强接了。
“爸,你在哪?”
电话那头有风声,很大的风。苏国强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码头。三号泊位。闽汕渔048。你过来。”
“你等我。”
“不等了。”苏国强的声音很平,“船要开了。你过来,把那张照片带上。三个人的那张。”
“为什么?”
“我要把它扔进海里。”苏国强顿了一下,“有些东西,不该留着。”
电话挂了。苏宝赞攥着手机,站在拱北口岸的广场上。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三个人的合影。照片上,苏国强的手搭在林秀兰肩上,陈宝赞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三个人都在笑。但那笑,在路灯下看,模糊得像一层水汽。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1990年,澳门。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该来。”
苏宝赞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往码头方向跑。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衬衫鼓起来。她跑过口岸广场,跑过连接珠海和澳门的通道,跑过那些亮着灯的商铺和关着门的仓库。远处,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星星。
她跑到三号泊位的时候,船已经离岸了。闽汕渔048,船尾的灯在黑暗的海面上晃。苏宝赞站在码头边,看着那盏灯越来越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攥着口袋里那张照片,没有喊。
船尾的灯闪了一下,灭了。海面上只剩一片黑。苏宝赞站在码头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转头,程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露出一角照片的边。
“遗嘱。”程影说,“陈宝赞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父亲不要的东西,也许你要。”
苏宝赞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遗嘱,1990年的,手写的,陈宝赞的笔迹。遗嘱上写着,陈宝赞在澳门的所有财产,包括板樟堂街的珠宝行、氹仔的唐楼、以及曼谷金铺的股份,全部留给林秀兰。遗嘱末尾有一行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比正文新——“若林秀兰已故,由其女苏宝赞继承。继承条件:苏宝赞须亲自到曼谷,在陈宝赞面前,叫一声‘爸’。”
苏宝赞攥着遗嘱,站在码头上。海风很大,吹得遗嘱的纸边哗哗响。她低头看着那行字,陈宝赞的左撇子笔迹,往右上挑的收笔。他等了她三十年,就为了听她叫一声“爸”。
远处,船尾的灯又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苏宝赞把遗嘱折好,放进口袋。她转过身,看着程影。程影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背后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影,”苏宝赞的声音很平,“你刚才在电话里说,陈宝赞去年告诉你借据是假的。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程影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她说:“他告诉我,1991年撤销遗嘱的时候,他写‘受益人已故’,是因为他以为你母亲死了。苏国强告诉他,秀兰在深圳病死了。苏国强骗了他。他信了。”
苏宝赞攥着口袋里的遗嘱,指腹蹭过那行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国强在氹仔天台撕掉的那份病历,碎片被风吹走了。但陈宝赞手里还有一份真病历。陈宝赞在飞机上。他手里那份病历,现在在哪?
她掏出手机拨肖寒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肖寒,陈宝赞坐的那架飞机,到曼谷了吗?”
“到了。但陈宝赞没下飞机。”
“什么意思?”
“泰国警方在曼谷机场等着他。但他没有下飞机。飞机在曼谷停了四十分钟,又起飞了。”
“飞去哪?”
肖寒顿了一下。然后他说:“飞行计划上写的是——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