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医院在澳门半岛的东边,靠海,老楼临街的一排窗户对着友谊大马路,新楼在后面,白瓷砖贴面,在上午的阳光里亮得晃眼。苏宝赞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小岁被乔南南抱走了,杨若南留在巷口看着林启正带来的那几个人——林启正自己跟来了,站在苏宝赞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着,一直没有擦。
陈宝赞被泰国警察带走了。带走之前他看了苏宝赞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中山装后领磨破了,露出一截灰白的衬衣领子。
苏宝赞走进医院大厅。冷气很足,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挂号处排着队,导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这栋楼里死了一个医生。
林启正在她身后低声说:“我问过了,值班室在二楼,走廊尽头。警察已经来过了,但没封,说是一般死亡,没有外伤,初步判断是心梗。”
“那个医生叫什么?”
“周慕仁。六十三岁,在镜湖做了三十年肝科。1998年的时候,他是肝科的主治。”
苏宝赞上了二楼。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刷了半截绿漆,上半截是米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值班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和隔夜茶水混合的味道涌出来。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人头形状的凹痕。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的茶渍已经干了,黑褐色的一圈。文件柜的门锁着,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撬过又合上了。
苏宝赞走到桌前。桌面上很干净,除了一本台历和一支圆珠笔,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台历停在昨天的日期,4月17日,17号那一格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字很小,潦草——“有人。”
“有人。”苏宝赞念出声。谁来了?周慕仁在4月17号这天见了谁?
林启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那个文件柜,忽然说:“柜子被撬过。但没撬开。”
苏宝赞蹲下来看那个锁孔。锁孔周围有几道很新的划痕,金属屑还挂在孔沿上。她试着拉了一下柜门,锁得很死。她转头看林启正:“你认识周慕仁吗?”
林启正犹豫了一下。“认识。1998年秀兰姐在香港看完病之后,回澳门拿病历,就是找的周慕仁。周慕仁给她开了转诊单,让她去香港做手术。但秀兰姐回深圳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那张转诊单呢?”
“在周慕仁这里。秀兰姐走的时候没带。她说苏国强会来拿。”
苏宝赞站起来。她看着那个铁皮文件柜,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宝赞在仓库里被带走之前,说苏国强昨晚去了镜湖医院找周慕仁。周慕仁今天早上死了。苏国强呢?苏国强昨晚从仓库跑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她掏出手机拨苏国强的号码。关机。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翻到程影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响了三声,程影接了。
“你在哪?”苏宝赞问。
“码头。”程影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海浪声,“陈宝赞的人把我送过来的。他们说你父亲昨晚确实来过码头,但没上船。他在码头站了半个小时,又走了。”
“走了?去哪?”
“不知道。但他说了一句话,码头看船的老头听见了。他说‘我去找周医生,把病历要回来’。”
苏宝赞挂了电话。她看着那个文件柜,忽然伸手抓住柜门,用力往外一拽。锁是铁的,但柜门的合页已经锈了,她拽了两下,合页发出吱嘎一声,断了一个。柜门歪下来,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全是病历。牛皮纸袋装的,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苏宝赞蹲下来翻。1990年的,1991年的,1992年的。她翻到1998年那一摞,抽出来,一本一本翻。林秀兰的名字出现在第三本上。她翻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是转诊单的存根。存根上写着“患者林秀兰,转诊香港玛丽医院,肝部占位,建议尽快手术。主治医师:周慕仁。1998年4月3日。”
存根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几乎看不清——“患者丈夫苏国强取走原件。患者未手术。1998年6月,患者死亡。”
苏宝赞把那张存根翻过来,正面朝上。她盯着“建议尽快手术”那几个字,盯了很久。母亲的命,就写在这几个字里。如果苏国强没有取走原件,如果母亲去了香港做手术,也许她现在还活着。也许苏宝赞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也许母亲临终前不会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她站起来,把存根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看见文件柜最底层还有一个纸袋,压在一摞1999年的病历下面。纸袋上写着“周慕仁私人”。她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彩色的,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镜湖医院门口,一个穿白大褂,年轻时的周慕仁,另一个穿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是林秀兰。母亲。照片背面写着“1992年,秀兰回澳门复查”。
信是手写的,周慕仁的笔迹,日期是三天前。苏宝赞展开信纸,读第一行的时候,手指就开始抖。
“苏先生:你昨天来找我,问1998年林秀兰病历的事。我告诉你,原件是你自己取走的,你听完就走了。但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取走的那份原件,是假的。真的原件,我留了一份副本。副本上写的诊断,和原件不一样。原件上写的是‘肝癌晚期’,副本上写的是‘肝部早期占位,建议手术’。你取走的那份,是陈宝赞让我写的。他说你不想让秀兰知道她的病能治。他说你怕她回澳门治病会暴露他的身份。他让我写一份假的给你,让你以为没救了。我写了。三十年了,我一直没敢说。现在你女儿在找真相,我告诉她。”
苏宝赞把信纸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只有一行字——“你父亲取走的原件是假的,但真的原件,我也给了陈宝赞一份。陈宝赞手里的那份才是真的。你可以问他。”
信到这里就断了。周慕仁没来得及把信寄出去,也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他死在值班室里,信留在了文件柜最底层。
苏宝赞把信和照片一起放进口袋。她走出值班室,林启正还站在门口,脸色很白。苏宝赞看着他,忽然问:“堂舅,你说你在香港医院做事。1998年,你陪我妈去香港看病的时候,周慕仁有没有给你看过一份转诊单?”
林启正点头:“看过。”
“上面写的是什么?”
林启正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慢:“写的是‘肝癌晚期,无法手术’。”
苏宝赞盯着他。林启正的表情很坦然,不像在说谎。但周慕仁的信里说,他给苏国强的原件是假的,写的是“肝癌晚期”。林启正在香港看到的那份转诊单,就是苏国强从周慕仁这里取走的那份假原件。
“堂舅,”苏宝赞的声音很平,“我妈回深圳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她?”
林启正摇头:“没有。我打过电话,苏国强接的,说她不想见人。后来就收到死讯了。”
苏宝赞点头。她走过林启正身边,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门。门虚掩着,日光灯还在闪。她忽然想起周慕仁信里最后一句话——“你可以问他。”问谁?问陈宝赞。陈宝赞手里有真的原件。但陈宝赞已经被泰国警方带走了,现在应该在去曼谷的飞机上。
她掏出手机,拨肖寒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肖寒,陈宝赞上飞机了吗?”
“刚起飞。”肖寒的声音很急,“但他上飞机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第三层的东西,你只拿了一半。还有一半在镜湖医院。周慕仁的办公室,墙上那幅画后面。’”
苏宝赞挂了电话。她转身往回走,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后面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画,很旧的山水画,玻璃框,落了一层灰。她把画摘下来,墙上露出一个嵌在墙里的铁盒子,和仓库保险柜一样的灰色铁皮,一样的小锁孔。
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拴着一颗鹅卵石。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宝赞”。
苏宝赞攥着那颗鹅卵石,把钥匙拔出来。铁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她展开纸,上面是陈宝赞的笔迹,左撇子,往右上挑的收笔——“秀兰,我对不起你。病历是真的,我留着。你女儿会看到的。她会知道,她父亲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她恨谁,她自己选。”
纸的背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陈宝赞、年轻的林秀兰、年轻的苏国强,站在澳门码头上,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0年,澳门。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该来。”
苏宝赞把照片翻过来。照片上,苏国强的手搭在林秀兰肩上,陈宝赞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三个人都在笑。但陈宝赞的笑是假的——他的眼睛没有弯,嘴角的弧度很僵,像是被迫摆出来的。而苏国强的笑,是真的。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和通缉令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苏宝赞把照片和信纸一起收进口袋。她走出值班室,林启正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走过他身边,没有说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林启正在身后说了一句——“宝赞,你父亲昨晚从码头走了之后,还去过一个地方。”
苏宝赞停住。
“他去了氹仔旧城区。你住的那栋唐楼。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苏宝赞转过身。林启正站在走廊尽头,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一下,灭了,又亮起来。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像一张洗坏了的照片。
“他站了多久?”
“看更的老头说,站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