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赞没有在墓园里问陈宝赞。她看着他把那束白菊花摆正,把牛皮纸信封往碑座前推了推,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站定之后,伸手拍了拍墓碑顶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的头。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园。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南山公墓的石板路上,反光刺眼。苏宝赞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福田的地址。车子上了南坪快速,陈宝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苏宝赞坐在旁边,攥着手机,反复看肖寒那条消息。
1991年3月19日,陈宝赞从深圳出境。同一天,林启正从澳门入境深圳。两个人没有见面。但林启正去了罗湖,待了四个小时,带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宝赞前一天在罗湖看了母亲晾衣服,第二天就离开了深圳。林启正第二天到了,去了同一个地方,待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够做很多事。够把一封信交到手里,够说一些话,够把一些东西藏起来。林启正带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
苏宝赞想起林启正在镜湖医院走廊里说的话。他说“你母亲当年在澳门的时候,最喜欢去氹仔那间唐楼的天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但一个在香港做装修的堂弟,怎么会知道堂姐在澳门最喜欢去的地方?除非林启正不只是堂弟。除非林启正替陈宝赞做过很多事。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苏宝赞下车,陈宝赞跟着下来。上楼的时候,陈宝赞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七层楼,他歇了两次。苏宝赞走在前面,到了门口等他。陈宝赞上来之后,靠着墙喘了一会儿,才进门。
苏宝赞给他倒了一杯水。陈宝赞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宝赞。
“你在墓园里看了手机。”他说,“肖寒查到什么了?”
苏宝赞没有绕弯子。“1991年3月19日,你从深圳出境那天,林启正从澳门来了深圳。他去了罗湖,待了四个小时。走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宝赞的手停在水杯上。他的指节发白,攥着杯壁,水纹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林启正后来告诉我了。他说你妈交给他一个信封,让他带走。他问我里面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也没有打开看。他把它放在香港的保险箱里,一直没动。”
苏宝赞攥着膝盖。“那个信封现在在哪?”
陈宝赞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伸手摸自己的口袋,摸出那包烟,看了一眼苏宝赞,又塞回去。“林启正去年把保险箱的钥匙给了我。他说他年纪大了,不想再替别人保管东西。钥匙在我曼谷的公寓里。”
“你看了吗?”
“没有。”陈宝赞看着她,“你妈写给我的信,我烧了一封。这一封,我想留给你。”
苏宝赞坐在他对面。客厅里很安静,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只剩下偶尔经过的车声。她看着陈宝赞,看着他眼窝深陷的脸和灰白的胡茬。他等了三十年,把信封留在曼谷,没有打开看。他在等什么?等她来找他。等她把那声“爸”叫出口。
“我回曼谷拿。”苏宝赞说。
陈宝赞摇头。“你不能回曼谷。泰国警方还在等你。你一入境就会被扣。”
“那怎么办?”
陈宝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程影可以。她有泰国签证,有曼谷的地址。我打电话给公寓管理员,让他把钥匙交给程影。”
苏宝赞掏出手机,翻到程影的号码。她看了陈宝赞一眼,陈宝赞点了点头。她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程影,陈宝赞曼谷的公寓里有一把保险箱钥匙。你帮我去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程影说:“我现在在珠海。过关去澳门,从澳门飞曼谷,最快明天早上到。”
“好。拿到钥匙之后,保险箱在香港。你飞到香港,去林启正的保险箱,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什么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1991年的。我妈交给林启正的。”
程影顿了一下。然后她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走。”
电话挂了。苏宝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陈宝赞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很小。苏宝赞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林启正为什么帮你?”
陈宝赞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散。“林启正欠我一条命。1989年,他在澳门赌场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我替他还了。他没有钱还我,就替我做事。后来你妈来澳门,他帮着照看。你妈回深圳,他帮着汇钱。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我让他做的。”
“他甘心?”
“不甘心。”陈宝赞的声音很平,“但他没有选择。他欠我的。后来他想还清,就把保险箱钥匙给了我。他说他把东西还给我,就不欠我了。”
苏宝赞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中午的阳光很烈,照得柏油路面发白。她攥着窗台,指腹蹭过粗糙的水泥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启正在香港,他手里那把保险箱钥匙是唯一一把吗?如果林启正留了副本呢?如果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打开过了呢?
她转过身。陈宝赞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苏宝赞没有叫醒他。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换上鞋,推开门。她要去香港。在程影拿到钥匙之前,她要先见林启正一面。
她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肖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林启正今天早上从香港入境深圳。他坐的是第一班船。入境申报的地址是——福田区,你住的小区。”
苏宝赞站在楼梯间里,攥着手机。林启正来深圳了。他知道她住哪里。他来做什么?
她快步走出楼道,站在小区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眯起眼睛。她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林启正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他比上次在镜湖医院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头发全白了。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很稳,像是在等她。
苏宝赞穿过马路,走到车窗前。林启正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纸边发黄,封口处用胶水粘着,没有拆过的痕迹。
“你妈让我保管的。”林启正说,“1991年3月19日,她从罗湖给我。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它给你。如果你不来,就让我烧了。”
苏宝赞看着那个信封。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宝赞亲启。妈妈。”
“你为什么不烧?”
林启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眼窝深陷,和陈宝赞一样。“因为你来了。”他说,“我在镜湖医院走廊里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你和你妈长得太像了。”
他把信封递出车窗。苏宝赞接了。信封很轻,里面像是只有一两张纸。她攥着信封,站在马路中间。林启正发动了车子,引擎响了一声。他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你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任何人。”
车子开走了。苏宝赞站在马路上,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阳光照在信封上,照出母亲歪歪扭扭的字。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指腹蹭过“妈妈”两个字。三十年。这封信在保险箱里等了三十年。
她撕开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