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赞把手机递给程影。程影看完那行字,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你父亲不见了?”
“肖寒刚发来的。”苏宝赞收回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出肖寒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肖寒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在跑:“我在机场。你爸是趁我上厕所的时候走的。酒店监控拍到他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是曼谷的,我让本地朋友在查了。”
“他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苏宝赞问。
肖寒顿了一下:“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是他留给你的。我拍了照发你。”
苏宝赞切到消息界面。照片里是一张酒店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歪斜,是左手写的——“宝赞,别找我。陈永福来澳门了,我要去见他。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你妈的事,我对不起她。你回中国去,别管我了。”
苏宝赞盯着那几行字,指甲掐进掌心。父亲又一次跑了。和十几年前一样,遇到危险就消失,把所有人甩在身后。但这次她不会让他跑掉。她转向程影:“你知不知道陈永福在澳门还有什么据点?除了老陈金铺,他有没有别的产业?”
程影已经把草帽戴回去了,帽檐压得很低。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决定,然后开口:“陈永福在澳门有一间仓库,在路环。以前用来存放金铺的货,后来货搬走了,仓库还留着。陈宝赞失踪之前,带我去过一次。他说那是‘最后的退路’。”
“带我去。”
程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转身往沙滩外走,脚步很快,亚麻衬衫的衣摆被海风吹得鼓起来。苏宝赞把鹅卵石塞进口袋,抱起小岁,杨若南和乔南南跟在后面。商务车还停在路边,司机正在打盹,被杨若南叫醒。
路环在澳门的最南端,从黑沙海滩过去只要十几分钟。车子沿着竹湾马路开,左手是山,右手是海,路边偶尔闪过几栋彩色的葡式小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花盆里种着三角梅。但苏宝赞无心看风景。她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反复想着父亲那张便签。他说“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他要问陈永福什么?是陈宝赞的下落,还是当年那通电话的真相?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铁皮棚屋挤在一起,头顶是纠缠的电线和晾衣绳。程影让司机停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牌上写着“路环码头巷17号”。铁门没有锁,只用一根铁丝缠着。程影扯开铁丝,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着废弃的油桶和木箱,角落里长满了杂草。院子尽头是一间铁皮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有人比他们先到。
苏宝赞把睡着的小岁交给乔南南,让她留在车上。杨若南走在前面,推开卷帘门。仓库里比外面想象的要大,水泥地面,铁皮墙壁,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折叠椅。房梁上吊着一盏工矿灯,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黄,照得人影模糊。
苏国强坐在桌边。他的对面是陈永福。两个老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像在谈判。
苏宝赞走进去的时候,苏国强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红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焦急,还有一种她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东西——决心。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看陈永福,声音沙哑但很稳:“永福,我女儿来了。你可以说了。”
陈永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了苏宝赞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程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程小姐也来了。”陈永福的声音很轻,带着福建口音的普通话,“好,都到齐了。那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面铁皮墙前,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弹开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隔间,里面放着一个老式的铁皮保险柜,墨绿色,柜门上有一把黄铜密码锁。
“宝赞的东西都在这里面。”陈永福说,“我替他保管了十几年。他说等他‘死’了,就交给你。”他看向程影,“但他没说什么时候让你来拿。他说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程影的声音很紧。
陈永福没有回答。他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咔嗒一声,柜门弹开。苏宝赞走过去,看见保险柜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文件,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上面印着一个字——“陈”。
“笔记本是宝赞的日记,从1982年到2008年。”陈永福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文件是他这些年用不同身份注册的公司资料,还有几份房产地契。信封——”他顿了一下,“信封是宝赞留给程小姐的。他说等有一天你不再恨他了,再给你。”
程影站在桌前,看着那个信封。火漆印上的“陈”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她伸出手,指尖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她展开信纸,看了几行,脸色骤变。她的手开始抖,信纸跟着抖,发出哗哗的轻响。
“他说什么?”苏宝赞问。
程影没有回答。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她看完之后,把信纸按在桌上,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苏宝赞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混在一起,烧得她瞳孔发亮。
“陈宝赞在信上说,”程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那笔钱,不是他挪用的。是你父亲拿去赌的。陈宝赞发现的时候,钱已经输光了。他帮你父亲顶了罪,因为——因为你父亲当时手里有他的把柄。1982年那家公司注销的事,你父亲知道。陈宝赞用假身份在澳门跟你父亲合伙,你父亲发现了,拿这个要挟他。陈宝赞顶了挪用公款的罪名,跑路,制造跳海的假象,都是为了躲你父亲。”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工矿灯的嗡嗡声。苏宝赞转头看父亲。苏国强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唇紧抿。他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
“爸。”苏宝赞的声音很轻,“她说的是真的?”
苏国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里蓄满了泪:“钱是我输的。陈宝赞替我扛了。我拿他假身份的事威胁他,让他别报警。他扛了。他跳海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国强,我替你扛了这么多年,扛不动了。剩下的你自己扛吧’。然后他就挂了。”
苏宝赞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冷。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受害者,被陈宝赞卷走了钱,被程影追杀,被生活逼到了角落里。但现在,真相像一把刀,把那个可怜的父亲形象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另一个人的脸。
“那通电话呢?”苏宝赞问,“你说陈宝赞让你转告程影的那些话——保险柜、密码、让她回潮汕——”
“是我编的。”苏国强低下头,“我在阁楼上编的。我想让程影放下这件事。我以为只要她以为陈宝赞还惦记着她,她就会罢手。我没想到你会追到这里来。”
程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铁皮仓库里回荡,尖锐又苦涩。她拿起保险柜里那本黑色日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1982年3月12日,曼谷。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说他叫苏国强。他骗了我。”
程影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桌上。她看着苏国强,目光里那层冰已经碎得干干净净,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空洞的疲惫。
“苏国强。”她说,“我不杀你。因为陈宝赞在信里说,他原谅你了。他让我也别恨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第二对不起的人是你。他让我把保险柜里的东西交给你女儿,然后——忘了这一切。”
苏宝赞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日记。黑色封皮已经磨损,边角露出灰白的纸板。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蓝色钢笔字。字迹工整,收笔时有一个微微往上挑的弧度——和父亲信上、和程影收到的纸条上,一模一样的弧度。左撇子写出来的弧度。
她猛然抬头,看向仓库外面。乔南南站在门口,抱着小岁,正往里面看。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乔南南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宝赞注意到她的左手——那只常年握笔的左手——正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陈宝赞1982年就认识苏国强了。1982年,乔南南还没有出生。那本日记上的字迹,和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如果纸条是乔南南写的,她怎么可能写出和陈宝赞日记上一模一样的笔迹?
除非——那本日记,是乔南南写的。
苏宝赞攥紧日记本,指甲陷进黑色封皮里。仓库外面,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翻动。牛皮纸信封里那张信纸被风卷起来,飘到苏宝赞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刚才程影没来得及看的那行——
“程影,别信苏国强。也别信苏宝赞身边的任何人。他们中间有一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