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澳门国际机场时,天刚蒙蒙亮。跑道一侧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氹仔的赌场大楼在雾气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苏宝赞抱着还在打瞌睡的小岁走出机舱,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味道。
杨若南提前联系了澳门的朋友,一辆黑色商务车等在到达口。乔南南接过小岁,让孩子靠在自己肩上继续睡。苏宝赞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机场路切换到友谊大桥,桥下是浊黄色的海水,浪头不大,却一下一下拍着桥墩,发出闷响。
“先去酒店还是直接去黑沙海滩?”杨若南问。
“海滩。”苏宝赞说,“我要看看程影说的那个地方。”
车子穿过氹仔旧城区,经过一排排低矮的骑楼和斑驳的招牌,拐上了一条沿海公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最后停在一片灰黑色的沙滩前。沙滩不大,被两侧的礁石环抱,像一个天然的避风湾。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冲上来,又退下去,在沙面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苏宝赞下车,踩在粗粝的黑沙上。这里的沙和别处不同,颜色深得像烧过的炭,踩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她走到水边,看着潮水一次次涌来又退去,想起程影在阁楼里说“黑沙海滩”时的表情,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现在想来,更像是绝望过后的麻木。
“如果陈宝赞真的死在这里,程影应该会在这里放点什么。”苏宝赞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黑沙,“一块石头,一个标记,总得有个东西让她每年来看一眼。”
杨若南和乔南南也蹲下来,在附近搜寻。小岁醒了,揉着眼睛站在沙滩上,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礁石喊:“妈妈,那里有花。”
苏宝赞抬头。礁石底部,一块凹进去的石缝里,插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花瓣变成了深褐色,枝干萎缩,但能看出曾经是白色的菊花。花束旁边有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石头表面被人用刀刻了两个字——“宝赞”。
苏宝赞把鹅卵石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很浅,几乎被海风磨平了:“2008.7.14,我亲眼看见的。程影。”
日期是2008年7月14日。陈宝赞失踪的时间。程影亲手刻的。苏宝赞攥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如果陈宝赞没死,程影为什么要在这里刻字?为什么要每年放一束花?除非——她真的以为他死了。除非她也是被骗的人。
手机响了。苏宝赞接起来,是肖寒从曼谷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宝赞,你爸醒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得知道。”
“说。”
“你爸说,当年那通电话,他回拨之后接电话的人自称是海警,但他后来查过,那天澳门海域根本没有海警出警记录。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不敢深究。他说那个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年轻,不像海警,而且对方没问他身份,直接就说‘人已经找到了,你不用再打来了’。”
苏宝赞的手指收紧,指腹被鹅卵石粗糙的表面硌得生疼:“你是说,那通电话是假的?有人冒充海警?”
“你爸说,他后来一直怀疑陈宝赞没死。但他不敢查,因为那些追债的人还在找他。他逃到泰国之后,陈永福找过他一次,给了他这笔钱和一张去曼谷的机票,让他永远别回澳门。陈永福说‘宝赞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对你没好处’。”
苏宝赞慢慢站起来。海风灌进她的领口,带着咸涩的凉意。陈永福。又是陈永福。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在耀华力路开了三十五年金铺,表面上是陈宝赞的叔叔,背地里却在安排苏国强的逃亡路线。他知道陈宝赞没死,知道程影在追查,知道苏宝赞会来找父亲。他在所有人之间穿针引线,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老蜘蛛。
“肖寒,你帮我查一件事。”苏宝赞说,“陈永福的金铺是什么时候开业的?具体到哪一年。”
“我已经查过了。”肖寒的声音沉下来,“老陈金铺的注册时间是1985年。但我在泰国商业部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份更早的记录,1982年,同一个地址注册过一家叫‘永福贸易’的公司,法人代表是陈永福和一个叫陈宝赞的人。公司只存在了三年就注销了。注销原因是——法人代表死亡。”
苏宝赞的呼吸停了一拍:“陈宝赞1985年就‘死’过一次?”
“对。而且1985年正好是你父亲和陈宝赞在澳门开始合伙做珠宝生意的那一年。你父亲说过,陈宝赞卷了钱跑了。但如果陈宝赞在1985年就注销了公司、换了身份,那他后来跟你父亲合伙用的就是假身份。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父亲。”
苏宝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脑子里飞速转动。陈宝赞1982年在曼谷注册公司,1985年注销并制造死亡假象,然后以新身份到澳门,跟苏国强合伙做珠宝生意。2008年,陈宝赞再次“死亡”,这次是跳海。两次死亡,两次金蝉脱壳。这个人像蛇一样,每隔十几年就蜕一层皮,换一个身份,把过去的人和事全部甩掉。
“肖寒,陈永福现在还在金铺吗?”
“我让人盯着。他今天早上开门营业了,和平时一样。但他九点钟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关了铺子,打车去了素万那普机场。”
苏宝赞和杨若南对视了一眼。杨若南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航班查询。“曼谷飞澳门的航班,今天上午十一点有一班。陈永福订了那张票。”
“他要来澳门。”苏宝赞说,“陈宝赞在这里。陈永福来跟他汇合。”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鹅卵石,看着上面“宝赞”两个字。程影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陈宝赞,还是她父亲苏国强?也许两者都有。也许这十几年的恨里,掺杂着连程影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
“妈,有人来了。”小岁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苏宝赞抬头。沙滩另一头的礁石后面,走出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看不清脸。她走得很慢,脚步陷进黑沙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到离苏宝赞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摘下草帽。
是程影。但和苏宝赞在曼谷阁楼里见到的那个程影判若两人。她的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全卸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了那层冷硬的壳,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眉眼间有一种很淡的疲惫,像连续几天没睡好。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程影说,声音比在阁楼里轻了很多,“我昨天晚上就到了。坐的红眼航班。”
苏宝赞把那块鹅卵石举起来:“这是你刻的。”
“是我刻的。”程影走近几步,站在水边,看着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2008年7月14日,我站在这个位置,亲眼看见陈宝赞走进海里。浪很大,他越走越远,最后被一个浪头吞了。我喊他,他没回头。”
“你没报警。”
“没有。”程影的声音很平,“因为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别找我,别报警,就当我已经死了’。他说完就走进海里了。我站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他没有回来。”
苏宝赞看着程影的侧脸。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耳朵后面一道很浅的疤痕。“所以你就在石头上刻了字,每年放一束花,然后开始追查我父亲。”
“我以为是他逼死了陈宝赞。”程影低下头,“陈宝赞走之前最后打的那个电话是给你父亲的。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国强,我对不起你,你帮我照顾程影’。然后他就挂了。我打回去,忙音。我以为是苏国强挂的。”
“你没有听见陈宝赞后面说的那些话?”苏宝赞问,“关于保险柜、密码、让程影回潮汕的那些话?”
程影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保险柜?什么密码?”
苏宝赞心里一沉。程影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那通电话后面还有内容。苏国强在阁楼里说的那些话,什么“陈宝赞让我转告你”、什么“那笔钱在保险柜里”,程影完全没有听过。如果苏国强说的是真的,那程影应该听到过这些话,或者至少陈宝赞会告诉她。但程影的表情完全是空白的。
“你父亲在阁楼上说的那些,关于陈宝赞留给你钱的话,”苏宝赞一字一顿地说,“你之前不知道?”
程影摇头,眉头紧锁:“陈宝赞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保险柜。他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处理公司的事,跟我说要出趟远门。然后就……走了。”
苏宝赞攥紧了手里的鹅卵石。父亲在撒谎。他在阁楼上说的那番话,关于陈宝赞的“遗言”,关于保险柜和密码,全是编的。他为什么要编这些话?是为了让程影放下恨意?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手机又响了。苏宝赞看了一眼屏幕,是肖寒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陈永福的航班提前了。他现在已经在澳门机场。还有——你父亲不见了。”
苏宝赞的瞳孔骤缩。她盯着那行字,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贴在脸上。父亲不见了。陈永福来了澳门。程影站在她面前,对所谓的“遗言”一无所知。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还在发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