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赞把手机递给乔南南，两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陈宝赞的骨灰不在黑沙海滩。程影撒谎了。他根本没死。”
乔南南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拿过手机，把号码复制下来发给肖寒，然后抬头看苏宝赞：“这个号码的来源，和之前程影发给你的那个不一样。程影用的是网络虚拟号，这个是澳门的实体号。”
“有人在澳门盯着这件事。”苏宝赞说，“而且这个人知道程影跟你说了什么。”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桌上的照片翻了个面。苏宝赞伸手按住那张母亲抱着婴儿的旧照片，指尖触到相纸粗糙的背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天，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苏宝赞当时守在床边，把耳朵凑到母亲嘴边，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澳……门……别信……”
她一直以为母亲说的是“澳门”，让她别去澳门找父亲。但现在回想起来，母亲说的也许是“别信”，别信某个人说的话。
“南南。”苏宝赞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查陈宝赞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他在澳门的最后行踪？”
乔南南摇头：“我查到的信息很有限。陈宝赞2008年失踪，澳门警方立案后一直没有找到尸体，最后按失踪人口处理。程影说亲眼看见他跳海，但警方记录里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找到遗书。”
“一个没有尸体、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证人的自杀案。”苏宝赞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母亲年轻时的脸，“程影说她亲眼看见的，但警方记录里没有她。她为什么不去作证？如果她真的恨我父亲，她应该第一时间报警，让警方追查我父亲的责任。但她没有。她选择自己追查，追了十几年。”
乔南南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是说，程影在隐瞒什么？”
“她在隐瞒陈宝赞还活着这件事。”苏宝赞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如果陈宝赞没死，那当年那通电话就不可能是遗言。我父亲说陈宝赞在电话里让他转告程影‘那笔钱在保险柜里’。如果陈宝赞没死，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除非——”
“除非那通电话是打给别人听的。”乔南南接过话，声音也紧了起来，“陈宝赞知道程影在监听他的电话。他说那些话，是为了让程影相信他死了，让程影拿着那笔钱回潮汕，不再追查他的下落。”
苏宝赞点头。她想起程影在阁楼上听到父亲说那番话时的反应。程影哭了。那是真的崩溃，真的绝望。如果陈宝赞还活着，如果这一切都是陈宝赞设计好的金蝉脱壳，那程影这十几年的恨、十几年的追查、十几年的痛苦，就全都是一场笑话。
“我要去澳门。”苏宝赞说。
“现在？”乔南南站起来，“你父亲还在隔壁房间，程影不知道去了哪里，泰国警方那边还没处理完。你现在走，这边怎么办？”
“肖寒留下处理泰国这边的事，照顾我爸。”苏宝赞往房间里走，脚步很快，“你跟我去澳门。杨若南——”
她的话音未落，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杨若南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他看了一眼苏宝赞和乔南南的表情，目光落在苏宝赞手里的手机上。
“你们也收到了？”他问。
苏宝赞把手机递给他。杨若南看了那条短信，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一模一样的短信。同一个号码，同一行字，发送时间比苏宝赞收到的那条早了七分钟。
“我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收到的。”杨若南说，“我让肖寒查了，号码属于澳门一家已经注销的贸易公司，公司法人代表叫陈永福。”
苏宝赞和乔南南同时愣住了。陈永福。老陈金铺的老板，陈宝赞的亲叔叔。那个在耀华力路开了三十五年金铺的老人，那个告诉他们“他在等你们”的老人。
“陈永福知道陈宝赞还活着。”苏宝赞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直在帮陈宝赞传话。那笔钱在保险柜里——他让我们去找那笔钱。”
“那笔钱可能不只是钱。”杨若南说，“陈宝赞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那个保险柜里，藏了十几年。他现在让我们去找，说明他需要我们去。他在澳门等我们。”
苏宝赞深吸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曼谷的夜还深着，但澳门那边天应该快亮了。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苏国强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着了。肖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朝她点了点头。
“肖寒，你留下照顾我爸。”苏宝赞压低声音，“我们去澳门。陈永福的保险柜里有什么，我必须亲眼看到。”
肖寒站起来，走到门口：“你们小心。程影不见了，她可能也收到了消息。如果陈宝赞真的活着，程影不会善罢甘休。”
苏宝赞点头。她回到房间，拿起包，把那张母亲的照片放进夹层。杨若南已经订好了最早一班飞澳门的机票。乔南南去楼下接小岁，顺便退了房。
凌晨三点的曼谷街头，出租车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小岁靠在苏宝赞怀里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苏宝赞低头看着儿子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小岁，妈妈这次一定要把一切弄清楚。不管陈宝赞是死是活，不管程影在隐瞒什么，她都要把真相挖出来。
出租车经过耀华力路的时候，苏宝赞往老陈金铺的方向看了一眼。铺子的卷帘门紧闭，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但她隐约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的车经过。那道目光像湄南河底的水草，湿冷、黏腻、无声无息地缠上来。
苏宝赞收回目光，攥紧了杨若南的手。
飞机起飞时，曼谷的灯火在舷窗外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苏宝赞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条短信。陈宝赞没死。如果陈宝赞没死，那十五年前挂断电话的人是谁？父亲说信号断了，他回拨过去是海警接的。但如果电话根本没断呢？如果父亲根本没有回拨呢？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杨若南。杨若南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坚定。他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
苏宝赞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澳门号码发来的短信还留在上面。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短信里“程影撒谎了”这四个字，用的是简体中文。而陈永福是福建人，在泰国生活了三十五年，他写中文习惯用繁体。
这条短信，不是陈永福发的。
发短信的人，在澳门，用简体中文，知道程影对苏宝赞说了什么，知道陈宝赞没死，知道骨灰不在黑沙海滩。这个人认识所有人，知道所有事。
苏宝赞把手机屏幕按灭。舷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澳门就在那片灰白的尽头，等着她。而那个发短信的人，也许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