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赞没有动。
她抱着母亲的碎花衬衫站在八仙桌前,后背对着天井。乔南南那句被海风吞掉的“快走”还在她脑子里转,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青石地板上。程影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对面,左手食指蜷曲着,指节压在纸条边缘,压得发白。
“你让南南走?”苏宝赞问。
程影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苏宝赞的肩膀,看向天井。苏宝赞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乔南南已经退到了铁门口,一只手抱着小岁,另一只手攥着门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小岁在乔南南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朝苏宝赞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抱”。
“南南,过来。”苏宝赞说。
乔南南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程影,嘴唇抿得发紫。苏宝赞注意到她那只攥着门框的手在抖,指节一下一下地磕在铁皮上,发出很轻的“当当”声。
“宝赞,”乔南南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紧,像被人掐着嗓子说话,“你过来。带着小岁走。现在就走。”
“为什么?”
“因为——”乔南南顿了一下,目光从程影身上移到苏宝赞脸上,又移回去,“因为程影在曼谷跟你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假的。”
苏宝赞转头看程影。程影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她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拉开八仙桌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听到了。”程影说。她的声音很平,但苏宝赞听出了底下的那层东西——像是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
“哪一半是假的?”苏宝赞问。
程影低头看着桌面。八仙桌上铺着一块旧桌布,白底蓝格的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程影用手指摩挲着桌布的边缘,指腹蹭过那些毛球,蹭得很慢。
“你母亲的事,是真的。”程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陈宝赞确实给过你父亲钱,你父亲也确实把钱输了。你母亲确实在澳门待过两年,这件衬衫确实是她的。这些都没错。”
“那什么是错的?”
程影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苏宝赞忽然想起在曼谷阁楼里,程影第一次给她看那些照片时的表情——也是这样的眼神,像是把什么东西烧在里面了。
“错的是陈宝赞这个人。”程影说,“你以为他替你父亲扛了三十五年的罪?他确实扛了。但他扛罪的方式,是替苏国强活。他顶着苏国强的名字在澳门开金铺,用苏国强的身份做所有的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宝赞没有回答。
“意味着苏国强这个人,在澳门的档案里,从1985年开始,一直活着。”程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陈宝赞用苏国强的名字开金铺、买房子、存钱、报税。所有的事都是‘苏国强’做的。包括——1998年,用‘苏国强’的名字从镜湖医院领走林秀兰的全部病历。”
苏宝赞的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桌角,指甲抠进桌布的网格里。
“你母亲在澳门的病历,有两份。”程影从铁盒里又拿出一张纸,推过来,“一份是你刚才在保险柜第三层看到的手写记录,镜湖医院的。另一份是打印的,1998年4月,同一个医院,同一个病人,但诊断结果不一样。手写那份写的是‘建议进一步检查’,打印那份写的是‘确诊肝癌晚期,建议住院治疗’。两份病历,同一家医院,同一个日期,不一样的内容。”
苏宝赞拿起那张打印病历。纸很新,不像是放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她翻到背面,看见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原件已销毁,此为补录。经办人:苏国强。”
“苏国强”三个字,是陈宝赞的笔迹。左撇子的弧度,往右上挑的收笔。
“陈宝赞用你父亲的名字,销毁了你母亲在澳门的病历原件。”程影说,“他让你父亲以为,你母亲的病发现时已经晚了,没救了。但你母亲的病,在澳门的时候就已经查出来了,早期,可以治。陈宝赞销毁了那份可以救她的病历。”
苏宝赞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冷。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睁着的眼睛,想起母亲说的“澳……门……别信……”,想起父亲在仓库里低着头说“钱是我输的”。父亲输的是钱。但销毁病历的人,是陈宝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宝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因为如果你母亲活着,她就会知道陈宝赞在澳门用你父亲的名字做的事。她就会知道,陈宝赞顶着苏国强的名字,在澳门存了多少钱,买了多少房子。她就会报警。陈宝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苏国强’在澳门还活着。你母亲如果回澳门治病,一切都会暴露。”
程影站起来,走到苏宝赞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程影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之后,那种空荡荡的疲惫。
“所以陈宝赞让你把保险柜里的东西交给我,”苏宝赞说,“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
“是为了让你恨他。”程影说,“他让我告诉你,别恨你父亲。恨他就够了。但他没说——他销毁你母亲病历的事。那张纸条,是我从暗格里拿出来的。暗格里本来有三样东西:病历、银行卡、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别让苏宝赞知道病历的事’。是陈宝赞的字。他把病历放在第三层,又把纸条压在下面,就是为了让我先看到纸条,不让你看病历。”
“但你让我看了。”
“因为我看了那张纸条之后,想了一夜。”程影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想起我父亲。我父亲也是病死的。陈宝赞跟我说,我父亲是自杀的,因为挪用公款的事败露了。但昨晚我在仓库外面等你们的时候,给曼谷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我让他查我父亲当年的死亡证明。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苏宝赞看着她。
“我父亲的死亡证明上,死因一栏写的是‘肝癌’。”程影的声音在抖,“不是自杀。是肝癌。和陈宝赞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陈宝赞骗了我。他骗了所有人。”
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乔南南抱着小岁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把小岁往苏宝赞怀里一塞,然后转身指着巷口的方向,手指抖得像风里的竹叶。
“车……巷口有车……黑色的……下来四个人……”乔南南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他们穿着西装,手里有东西……像是枪。”
程影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到堂屋门口,从天井往巷口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把铁门砰地关上,插上门闩。那根门闩是铁的,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
“是陈永福的人。”程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澳门的马仔。陈宝赞被泰国警方带走之前,肯定给他们下了指令。”
“什么指令?”
程影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疲惫底下,浮上来一种很硬的东西。“带你走。带你和小岁,离开澳门。陈宝赞说过,如果他出事,就让澳门的人把你送走。他不想让你留在这里。”
“送我去哪?”
“回中国。”程影顿了一下,“或者——去一个你父亲找不到的地方。”
铁门外面传来敲门声。不重,但很有节奏,三下,停两秒,再三下。程影的脸色变了,她看向苏宝赞,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苏宝赞抱着小岁退到八仙桌后面。小岁被吓到了,缩在她怀里不吭声,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苏宝赞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抬头看乔南南。乔南南站在天井里,背对着铁门,左手攥着那件碎花衬衫的袖子。
“南南。”苏宝赞说,“你刚才说程影在曼谷说的话有一半是假的。哪一半?”
乔南南转过头。她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舅舅——陈宝赞——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他从来没有销毁过你母亲的病历。他说病历是苏国强自己从医院拿走的。陈宝赞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件事,他没做。”
苏宝赞看看乔南南,又看看程影。两个人站在天井的两头,一个说陈宝赞销毁了病历,一个说陈宝赞没有。铁门外的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摩擦铁皮的声音——有人在撬门。
“你们俩,”苏宝赞的声音很稳,但攥着小岁衣领的手指在抖,“有一个人在说谎。”
铁门闩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