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凉如水。
忘尘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不过几件旧道袍,一些零碎物件。
他站在居住了十多年的小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景致。
忽然,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是忘荃。
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
“师弟……”
她声音哽咽,走上前,将一个小包袱塞进忘尘手里,
“这里面有些伤药和盘缠,你……”
“你路上小心。”
忘尘看着她,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月光下,忘荃的脸庞带着泪痕,愈发显得清丽脆弱,让他心疼不已。
“师姐,”他哑声开口,带着诀别的意味。“
“我走了,你……多保重。“
“不要再为我与师兄起争执。”
“为什么?”忘荃抓住他的衣袖,泪水再次涌出。
“你明明可以解释的!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是不是忘机他……”
“不重要了。”忘尘打断她,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动作缓慢却坚定。
“师姐,师兄他……”
“或许更适合执掌清虚观。”
“你……”
“跟着他,会比跟我这个被逐出门墙的人,要好。”
“无论如何,师兄待你却是一片真心。”
他说这话时,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知道忘机对忘荃的心思,也知道自己这一走,忘荃很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忘荃看着他故作疏离的样子,心中更是痛极: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
“师姐!”
忘尘再次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决绝,
“缘起缘灭,皆是定数。”
“你我师姐弟之情,忘尘永世不忘。”
“但前路漫漫,各自……珍重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起行囊,转身迈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怕再多停留一刻,就会忍不住回头,就会舍不得离开,就会给师姐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痛苦。
忘荃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夜风。
她无力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皂靴停在她面前。
忘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更多的是伪装出的温柔与关切:
“师妹,夜凉了,回去吧。”
“他已经走了,为了他好,也为了你自己好,忘了他吧。”
说罢,他举手起誓:
“你放心,回头我肯定好好照顾他,定不让她颠沛流离。”
忘荃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敬重、甚至有些依赖的师兄。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想起白日里戒律堂上他的“求情”,想起忘尘离去时那孤寂的背影,想起忘尘最后那番“托付”的话语。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
她看着忘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师兄,若我应允与你结为道侣,你可能保证,从此不再为难忘尘?”
“让他……平安离开,安稳度日?”
忘机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惊讶与为难:
“师妹,你何出此言?我怎会为难师弟?只是师门之命……”
“你只需回答我,能,或不能?”
忘荃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忘机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是得到她的唯一机会。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忘机对天起誓,只要忘尘安分守己,不再踏入伏牛山,我不仅不再寻他麻烦,还一定好好照顾他生活!”
“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忘荃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顺从。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答应你。”
说完,她不再看忘机,转身,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深不见底的、没有忘尘的未来。
忘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笑容映衬得格外阴冷。
而山门外,忘尘独自一人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夜风凛冽,吹动他破损的道袍和散乱的发丝。
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回头望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清虚观轮廓,那里有他成长的记忆,有他敬重的师长,有他……
此生或许再也无法相见的师姐。
他攥紧了忘荃塞给他的小包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向了未知的、属于他茫茫人间。
清虚观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隐没于沉沉的夜色与山峦的剪影之中。
忘尘独自一人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夜风凛冽,吹动他破损的道袍和散乱的发丝,带来刺骨的寒意。
脸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片被生生剜去的空茫与钝痛。
他攥紧了忘荃塞给他的那个小包袱,指尖几乎要嵌入粗布之中,那里面的些许温暖,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慰藉,却也灼烧着他的掌心。
就在他深一脚浅一脚,即将踏出清虚观势力范围的山道拐弯处,一个身影悠然自暗处的古松后转出,拦住了去路。
月光勾勒出那人熟悉的身形,正是忘机。
他负手而立,道袍整洁,纤尘不染,与忘尘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从容笑意。
“师弟,行色何必如此匆匆?做师兄的,总该来送一程。”
忘机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忘尘停下脚步,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
“师兄亲来送行,忘尘愧不敢当。”
忘机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忘尘,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和破旧的行囊上停留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
“师弟落得如此境地,为兄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不过,或许这正是天意,让你我兄弟,以另一种方式‘亲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方才我来寻你之前,恰好遇见了忘荃师妹。”
“你猜,她对我说了什么?”
忘尘的心猛地一缩,攥着包袱的手更紧了几分,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忘机很满意他这细微的反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她为了你,可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她亲口应允了我,愿与我结为道侣。”
“条件嘛……只有一个——”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忘尘眼中终于无法抑制泛起的波澜,
“便是要我‘放过’你,让你能‘平安’离开。”
月光下,忘尘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他沉默着,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夜枭的啼鸣。
忘机轻笑一声,继续道:
“你看,师妹待你,真是情深义重。”
“为了你这个已被逐出门墙、前途尽毁的师弟,连自己的终身幸福都可牺牲。”
“这份情意,连我都感动不已。”他的话如同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忘尘的心底。”
“所以呢?”忘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师兄想如何?”
“简单。”忘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我要你明白,你的‘平安’,是建立在师妹的顺从之上的;
“而师妹的‘平安’,也系于你日后的所作所为。
“从今往后,你需得听话——”
“听我的话,替我办事,我保你衣食无忧,也保师妹在观中……安稳度日。”
他盯着忘尘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若应允,便是全了师妹的一片苦心,她也能安心留在我身边。
“你若不应……”
他拖长了尾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恐怕师妹的牺牲白费不说,你这颠沛流离之路,也未必能走得安稳。”
“毕竟,这世道,对一个被道门驱逐、又身无长物的人来说,可是危险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