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戒律堂。
檀香的气息本该宁神,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实质。
戒律长老端坐上位,面色铁青如铁。
两侧分立着观中诸位师长,神情各异,或痛惜,或怜悯,或愤怒,或憎恶,或冷漠。
忘海也并立站在边上。
堂下,忘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半边脸颊的伤口虽已草草处理,不再流血,但那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痂,让他原本清秀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道袍破损,沾满尘土,身形因虚弱而微微摇晃,唯有脊梁,挺得笔直,带着最后一丝不肯屈折的倔强。
忘机亦跪在一旁,垂首敛目,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袖中的双手微微蜷缩,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正极力压抑着巨大的悲愤与“失望”。
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闪烁不定,偶尔抬起时,迅速扫过堂上众人的反应,又立即垂下,完美地掩饰着其中深藏的算计。
“忘尘!”
戒律长老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于严家堡之行,非但未尽驱邪之责,反以《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真经》相助那窃食家禽、扰乱民生的黄皮子精,助其稳固道行,可有此事?”
忘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忘机,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最后落在长老脸上,声音因伤势和虚弱而沙哑,却清晰无比:
“回长老,确有此事。”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几位原本还对忘尘抱有期待的师长,眼中也露出了失望与不解。
“孽障!”
一位性子火爆的师叔厉声喝道,
“与妖邪为伍,背离正道!你可知罪?”
忘尘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脸上的伤,眉头微蹙,却依旧答道:
“弟子认为,生灵修行不易,那黄皮子虽有过,却未伤人命,甚至不曾动耕牛与驮马,且有向善之迹。”
“况且事情因严家老爷酷爱黄狼皮围脖,重金求购而起,也算事出有因……
“弟子愿导其向善,免造杀孽,亦是功德。”
“若此为罪,弟子……认罚。”
“强词夺理!”戒律长老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屋瓦。
“妖便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来向善之说!”
“你此举,置我清虚观清誉于何地?”
“置师门戒律于何地!”
就在这时,忘机膝行上前一步,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艰难。
他对着戒律长老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眶已然泛红,语气沉痛得无以复加:
“长老息怒!”
请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因我这不肖师弟气坏了身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忘尘师弟……”
“他、他只是一时被那妖物的花言巧语所蒙蔽,道心偶染尘埃,才做出此等……”
“此等令人痛心之事。”
他毕竟年纪尚轻,入道时日尚浅,道心不坚,情有可原啊!”
他微微侧身,看似痛心地看着忘尘,实则将忘尘那沉默的姿态完全暴露在诸位师长审视的目光下,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师弟,你快向长老认个错,说你已知错,日后定当勤加修持,稳固道心,再不受外邪蛊惑!
长老慈悲,定会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字字如刀,反复强调着“道心不坚”、“受妖蛊惑”的罪名,将忘尘的“过错”钉得更深,更牢。
那个肥头大耳的忘海师兄,恰在此时跨出几步,声若洪钟:
“忘机师兄所言甚是!”
“虽说忘尘师弟过往勤勉,一心向善,但此事确实有违天道人伦,人妖殊途乃是铁律!”
“我虽平日与他交好,时常论道,深知其本性不坏,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不敢徇私,唯有秉持公道!”
“故而检举揭发他的劣行,以维护我清虚观的名声。”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忘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仿佛在说“看,连与你交好的我,也无法为你开脱”。
忘尘看着师兄们这番一唱一和的表演,心中那片冰凉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解释已是徒劳,师兄既然布下此局,必然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几位平日与忘机交好、或曾被忘机“无意”间透露过此事的师长投来的、更加锐利和鄙夷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不顾道童阻拦,冲入了戒律堂,正是忘荃。
她发丝微乱,呼吸急促,胸脯因奔跑而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她看到跪在地上、面容破损的忘尘,眼圈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先向各位师长行了礼,然后急切地说道:
“长老,各位师长!”
“忘尘师弟他绝非是与妖邪为伍之人!”
“他天性仁善,此举必有缘由!”
“恳请师长明察秋毫,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忘荃!”戒律长老眉头紧锁,声音严厉。
“此地是戒律堂,岂容你喧哗!退下!”
忘荃却倔强地跪了下来,与忘尘并排:
“长老,忘尘师弟一心向道,从未有过私心。”
“若说他相助妖类,也定是心存度化之念!求长老开恩!”
忘机看着忘荃为忘尘如此不顾一切,心中妒火如毒蛇般噬咬,面上却瞬间切换成更深的痛惜与无奈,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师妹“不懂事”的宽容。
他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忘荃,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师妹,你这是何苦!快起来,莫要再惹长老动怒了。”
“师弟他……确是犯了门规,铁证如山。”
“我等虽痛心,却也不能罔顾规矩啊。”
他手指微微用力,看似搀扶,实则暗含钳制。
忘尘侧过头,看着身旁为他据理力争的师姐,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和坚定的光芒,心中酸涩与温暖交织。
他低声道:
“师姐,不必再为我求情了。”
“是我……”
“甘愿受罚。”
戒律长老看着堂下三人,目光最终落在忘尘身上,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
“忘尘,你触犯门规,私助妖类,背离正道,更无悔过之心。”
“清虚观容你不得。”
“即日起,削去道籍,逐出师门!”
“永不得再入观门半步!”
判决如惊雷炸响。
忘荃身形一晃,险些瘫软。
忘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万念俱灰的沉寂与荒芜。
他俯身,向着戒律长老和诸位师长,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角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他这段修道生涯画上休止符。
“弟子……领罚。”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向堂外走去。
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独与决绝。
“师弟!”
忘荃泣呼一声,想要追上去,却被忘机再次牢牢拉住手腕。
“师妹,让他去吧。”
忘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饱含痛苦与无奈的沙哑,目光追随着忘尘的背影,摇头叹息,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道心已失,强留无益。”
“我们……”
“我们也要学会放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上暗暗加力,阻止忘荃的挣脱。
脸上那悲天悯人的表情,与他手上的力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忘荃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水终于决堤。
她看着忘机,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审视、失望,以及一种骤然明悟的愤怒:
“师兄,你口口声声为他求情,可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深渊里推!
你……你真的是在为他好吗?”
忘机心中剧震,面上却瞬间浮现被误解的受伤与愕然,他微微睁大眼睛,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沉痛:
“师妹!你……”
“你怎能如此想我?”
“我与忘尘一同入门,情同手足,我岂会害他?”
“我只是……”
“只是不忍看他执迷不悟,越陷越深啊!”
他言之凿凿,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忘荃不再听他辩解,只是望着忘尘消失的方向,泪流不止,心中那片关于同门之谊的信任,已然出现了深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