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岳在崎岖山道上疾行了一夜,露水浸透了裤脚,直到东方既白,视野尽头才隐约勾勒出八公山沉默的轮廓。
一百多年前,谢玄麾下的精锐北府军曾在此处,书写下以少胜多的军事传奇。
每当念及此,林镇岳胸中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在那之前,面对北朝铁骑,南朝军队大多如羔羊遇虎狼,败多胜少——
纵有“生子当如孙仲谋”之誉的孙权,终其一生也未在合肥取得一场像样的胜利;
东晋年间,祖逖、庾亮、殷浩、桓温、刘裕……多少名将的北伐宏图,或胎死腹中,或功败垂成,或黯然折返;
即便是被称为南朝实力顶峰的“元嘉之治”,宋文帝刘义隆的三次北伐,亦被打得铩羽而归,徒留“仓皇北顾”的悲叹。
谢玄的壮举,曾在林镇岳心中矗立起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直到他遇见了陈庆之。
那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却完成了近乎神迹的功业。
即便是尔朱荣那般,曾以四千破柔然、七千溃百万的绝世枭雄,率领数十倍兵力与陈庆之对垒,也未能占到丝毫便宜。
他曾以为,自己能追随这位几百年一遇的良将,跨淮水,饮马黄河,收复河北故土,直至翻越长城,直捣漠北,成就封狼居胥的旷世功业。
谁曾想,不过大半年光景,比北府军更为精锐的白袍军已烟消云散,化作史书上一抹悲壮的注脚。
而自己,这个背负着“叛贼”之名的幸存者,在后世的丹青史笔中,又能泛起怎样微末的涟漪?只怕是遗臭万年,或是被彻底遗忘。
思绪纷乱间,林镇岳已赶至伏牛山麓。
初升的春阳将山间尚未散尽的薄雾染成温暖的蜜糖色。
山涧溪流挣脱了冰层的束缚,叮咚作响,迸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沉眠一冬的鹅卵石被水流唤醒,用布满青苔的脊背,托起一个清澈流动的琉璃世界。
岩缝里,不知名的野花骤然绽放,如星云散落;
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绒球,仿佛微型太阳;
紫花地丁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串串无声的铃铛。
最野性的是那丛野蔷薇,粉白的花瓣上,竟停驻着一只蓝翅螳螂,它复眼幽深,映出不远处正在啄食草籽的红腹锦鸡。
成群的蝴蝶从蕨类植物的阴影中涌出,金裳凤蝶的翅脉在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眉眼蝶在花丛间划出潦草的飞行轨迹,连最是矜持的白绢蝶也似乎被暖风和花香灌醉,跌跌撞撞地扑进了连翘花编织的明黄色瀑布里。
“若无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携妻儿于此隐居,耕读传家,不亦乐乎……”
这念头如春草般悄然滋生,却又瞬间被他心底涌起的哀伤浪潮淹没。
那沉重的悲凉灌入四肢百骸,让他本就疲惫的双腿如同坠上了铅块。
山崖下,一个约莫几十户人家的小镇映入眼帘。
镇子一片死寂,临街的房屋大多窗棂凋敝,卸去了雕花窗扇的窗口,如同失去了眼珠的空洞眼眶。
偶尔能瞥见窗后一闪而过的灰布衣角,或是听到几声妇人压抑的低咳,但只要林镇岳的脚步声稍近,那点微弱的生机便如同受惊的野猫,倏忽隐匿。
镇口那棵老槐树倒是顽强地活着,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拿着竹竿和木板,模仿着两军对垒的游戏,喊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最为“活跃”的,反倒是那些在街角啃食着不知名腐肉的野狗,它们瘦骨嶙峋,皮毛脏污而无光,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饥饿而警惕的光。
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唯有街尾一家香烛铺,偶有人影出入——大约是临近清明的缘故。
店铺门楣上,“纸马”二字的漆色早已斑驳脱落。
店内的货架上,堆满了纸扎的元宝、轿马和童男童女。
那些纸人脸上用朱砂点着腮红,在昏暗的烛光映照下,泛着诡异而呆滞的暗红色。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口,宛如泥塑木雕。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开裂的木匣,每当有铜钱丢入,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似纳财,倒像是敲在朽木上的丧钟。
进出的人们皆沉默不语,仿佛魂魄早已被抽离。
有人递上铜板,取了纸钱,便即刻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偶尔有山风穿街而过,卷起几片散落的纸钱,在空中无力地打着旋,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那老头始终一动不动,唯有在铜钱落入木匣时,浑浊的眼珠才会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
林镇岳将手探入衣兜深处,指尖触碰到几块散碎银子,迟疑片刻,又将它们拨开,只抓起一把铜钱——
这些北朝制式的钱币,是五日前遭遇一伙响马袭击,他将对方反杀后,从尸体上搜罗来的战利品。
他将一大把铜钱丁零当啷地放在柜台上。
响声似乎瞬间注入了某种生机。
那老头猛地一震,眼中竟闪过一丝活人才有的光泽。
他急急起身,却因动作太猛,踉跄了一下,干瘦的手慌忙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
“客官有何贵干?”
老者的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林镇岳脸上。
“我……”
林镇岳喉结滚动,刚挤出的半个字却像被无形的刀锋切断,卡在齿间。
连日逃亡的紧张、兄弟惨死的景象、被追捕的屈辱……
此刻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后颈迅速蔓延至全身,冷汗瞬间浸湿了脊背。
他眼珠急速转动了两下,脸上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嘴角歪斜地耷拉着,喉咙里发出“欧里……阿巴……”一类毫无意义的音节,混着唾沫星子喷溅出来,同时右手食指急切地在柜台的黄纸上比划起来。
“哎……”
老者见状,长长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左手顺着花白的山羊须捋了一下。
“原来是个哑巴!模样倒挺周正。能听见我说话吗?”
见林镇岳连连点头,他才接着问道,
“要老夫替你写些什么?”
林镇岳继续比划着手势,配合着喉咙里含糊的呜咽。
费了一番功夫,老人才大致明白他的意思——
是要写一篇祭文。
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支狼毫笔。
笔杆已然开裂,用麻线密密地缠了三圈,笔尖的毛也秃了大半。
然而,当笔锋落下时,却依然力透纸背:
“维永安三年(注:530年)三月初三,岁属庚戌……”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字字如刻。
“……伏惟珍重,魂兮来飨,呜呼哀哉!”
写完最后一句,老人将祭文举起,轻轻吹拂着未干的墨迹。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震得柜台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你……看看?”
老人将祭文递过来时,袖口因动作而向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清晰的青紫色淤痕,像是被绳索紧紧勒绑过。
林镇岳接过祭文,草草扫过,点了点头。
老人不再多言,开始清点柜上的铜钱,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数出应得的五枚,一枚一枚地投入木匣,那“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剩下的钱……”
他将余下的铜钱推向林镇岳,
“用不了这么多……”
只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柜台前已是空空如也。
老人急忙起身,踉跄着追出门槛,只见长街空荡,春风卷着几片落叶和纸灰掠过,哪里还有那“哑巴”客官的踪影?
山崖背阴处,风声呜咽,掠过几处坍塌屋梁的缝隙,带起一片野草簌簌作响。
林镇岳拨开半人高的枯黄野蒿,草根纠缠的泥土中,几块森白骨头从破碎的、染着暗沉血污的土黄色布料中戳出。
恍惚间,兄弟们临死前的悲吼与哀鸣,再次尖锐地刺破时空,在他耳畔响起。
还有那只总爱粘着他的小狐狸,最后时刻用它那沾血的前爪,轻轻搭在他胸膛上的触感,竟也如此清晰地重现……
那微弱的重量,此刻却比整座伏牛山更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