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岳的脖颈像被铁钳卡住的鹤,在船身倾斜的刹那突然扭转。
左脸先是一阵冰凉的触感,接着是皮肉绽开的剧痛——
那柄短刀不知何时已穿透他的颧骨,血珠顺着刀身飞出。
再看查伯时,他的瞳孔在收缩,像被惊动的鹰隼,但身体却像被抽走骨头的蛇,软绵绵地栽倒在甲板上。
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查伯的后脑勺重重磕在缆桩上,发出犹如敲击空心的椰子的闷响。
血雾从查伯的喉咙切口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猩红雨滴。
有几滴落在查伯的睫毛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林镇岳看见查伯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最后的言语。
查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又仿佛要把最后的话语咽回胸腔。
查伯的右手五指痉挛着张开,又无力地垂下,最终像片枯叶般覆在甲板的血泊里。
而他的左手仍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船桨。
那柄短刀掉落在一米开外,脸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震颤,刀柄上缠着的褪色布条被血液浸透。
林镇岳的视野被血雾染成暗红色,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血液从鼻腔倒灌入喉咙的咕咚声。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查伯的嘴角在抽搐,那是肌肉在失去控制后的本能反应。
查伯的右手突然又动了一下,指尖擦过甲板上的血泊,划出几道细长的痕迹。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焦距,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
林镇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也正在一点点抽离,但查伯的面容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和蔼笑意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
剩下的几个船夫早已不知所踪,船底搁在北岸的浅滩上,船身随着拍岸的浪花而晃动。
林镇岳的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
他看见查伯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甲板上的血泊映着天边最后的一丝红霞,林镇岳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在诉说着这场对决最后的结局。
“这不可能……”
林镇岳的声音卡在喉头。
他颤抖的手指抚过狐耳,触到的绒毛还带着体温,而小狐狸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
他俯下身抱起小狐狸时,怀里的小东西突然抬头舔了舔他指节,喉间挤出幼猫般的呼噜声。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半年前初遇时,小狐狸也是这样舔他掌心的血污。
狐狸的前爪伸出来,却仅仅是抽动了几下,然后脑袋就耷拉在了一旁,再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林镇岳来不及伤感,也无暇去回忆人与狐之间的点滴故事,他只是木讷地将狐尸装入包裹,然后起身,向着查伯的尸体走去。
林镇岳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急切地翻找着查伯的衣兜。
查伯腰间有一块硬邦邦的木牌,林镇岳翻出看,见是一块船夫的牒牌,上面的写着“祝有田”,应该是原来的官船夫,这在大梁也是吃皇粮的营生。
如今的查伯定是杀了这个祝有田,混在此间。
“我未曾背叛林家,而你,必须得死!”
“大梁容不下你……”
林镇岳反复回想起查伯死前的只言片语,突然感觉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他一步步滑向无尽的黑渊。
查伯潜伏林家多年,之前未露出任何端倪,而以往查伯也极少关心军政要事,不大可能是北朝的暗桩,那么唯有大梁的悬镜司了。
悬镜司为梁帝萧衍所创,皇帝直属的秘密机构,独立于司法体系之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悬镜司号称“只遵圣命、查鉴妖孽、不介朝政、不涉党争”,但实际上是一个专门侦查可疑人物和高难度案件的特务机构,以及做一些寻常国家机构无法完成的事情。
林家是将门世家,自林镇岳玄祖起便一直在军中履职。
林家历代爱兵如子,作战骁勇,且从不涉政及党争,故自晋末历刘宋、萧齐至今,虽然官阶不高,倒也过得安稳。
原来林家早就被梁帝盯上了,这位看似勤俭、贤明的乱世明君,也并非如想象中那般伟岸。
那么这样做又是为何?林镇岳自己琢磨着,迟迟找不到答案。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林镇岳跳下甲板,回头看了看河对面的钟离城轮廓。
七岁那年自己的父亲正是在这个地方,作为南军的一员,击败了北魏名将元英和杨大眼。
“别了,大梁,此生永不再见!”
林镇岳喃喃自语道。
他不再迷惘,方向很明确,要回到那个和狐狸初次遇见的地方去。
从淮河往北数百里,历经三百多年的割据,南北政权在此反复拉锯,城头变幻大王旗,早已十室九空。
两汉时期繁华的黄淮地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军中老卒说过,淮水战场冤魂太多,需借星斗之力才不迷途。
饶是如此,常年的军旅生涯,鏖战于黄淮地区,林镇岳对这片地方耳熟能详。
他沿淮河北岸向着上游行走,次日便隔着淮河看到河南岸一座并不算太高大的小山,便是涂山了。
传说治水的大禹三十岁时候在涂山娶妻,相传还是九尾灵狐。
也许修行过若干年后,这只小红狐也能有一场大造化。
林镇岳打开包袱,小狐狸的尸首已经僵硬,毛发被凝固的冰血冻得杂乱,双眼已经闭合。
他用指节拭去狐吻边的冰碴,恍惚看见它最后一次咧开嘴角的弧度,而那抹眉心的神异朱砂,已经消散在朔风里,仿佛天道吝啬到不肯留半点神迹给凡尘。
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只是永远没有醒来的时候了。
林镇岳就选在涂山的对岸,作为小狐狸的最终归宿。
暮色如铁幕垂落,淮河北岸的冻土泛着青黑,风掠过芦苇荡的声响像万千亡魂的呜咽。
淮河水虽然还在奔淌,河岸边却是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北岸的泥土更是冻得生硬,纵然青鸾剑这样的天下利刃,也崩出了几个芝麻粒大小的缺口。
好在天黑之前,一个一尺见方的坑总算完成。
坑底芦絮铺就的褥下,那团火红的绒毛已凝成暗紫,小狐狸就安安静静躺在坑内,身下垫着厚厚的芦絮,身上盖着七八支金黄的野梅。
将土填入坑中的时候,林镇岳的双眼开始湿润,然后情不自禁哽咽起来,甚至祖母和父亲过世,都未有如此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