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岳也不搭话,他大腿一蹬,如离弦的箭一样冲到了鞠信的身前,在鞠信错愕万分的表情中,举起拳头铆足了全身的劲朝着对方的眉心就是一拳。
空气被挤压出爆鸣声,鞠信瞳孔骤缩的瞬间,拳骨已撞上他额前凹陷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镇岳确信倘若全盛时期的他,这一拳能把对方直接干倒,再无还手之力。
而今他久伤未愈,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还有几成功力,唯有使出洪荒之力,以命相搏。
鞠信还未回过神,脑门被这么一捶,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他的身体像被抽去脊椎般不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鞠信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虽然晕乎但并未丧失神志,他直接丢开右手的牛皮鞭,摸到了剑柄处。
他刚要招呼士兵迎敌,一记上勾拳又到了,牙齿直接硬生生切断了舌头,鲜血混杂着口水和几颗碎牙喷涌而出。
鞠信喉咙里挤出咯咯的声响,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动,露出大片的眼白。
林镇岳拳头收回时带起一串血珠,在暮色下划出猩红的弧线。
他根本不容对方有任何举动,贴上鞠信,双手抓住对方脑袋往下摁,膝盖则朝着他脸上砸去。
一连数下,只听见如撞城锤轰击城门般的几声巨响后,对方右手已经松开剑柄,耷拉了下来。
林镇岳便猛地抢抽出青鸾剑,快速在鞠信脖子上一抹,然后冰冷地开口:
“这剑认主,狗不配握。”
鞠信倒在血泊中,他的头像瘪了气的皮球,前脸已经凹陷进去了一大片,血肉模糊,五官已经稀烂,完全无法分辨开来,看得人毛骨悚然。
他脖子上那道伤口更是触目惊心,深得足以塞进一个马蹄铁,里面不停冒着血泡,身体似乎仅靠着颈椎才勉强连着烂西瓜一样的头颅,显得无比狰狞。
鞠信平日里喜怒无常,兵士们多恐惧其暴戾恣睢的性格,一般都离他甚远,唯恐避之不及。
林镇岳这举动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时,竟没有一个士兵来得及上前相助。
林镇岳有些失望,若是健康的他,稍微再用上些力道,鞠信定然身首异处了。
如今他这剑法,倒不像是一个纵横沙场的将军,反而像一个刚出道的屠户。
船上的几名士兵见主将被格杀,惊惶之下,便抽出腰间的佩刀,来战林镇岳。
林镇岳平端着青鸾剑,剑尖的热血正不紧不慢地滴落在船板上,在冬日的寒风里蒸腾着热气。
饮血后的青鸾剑在手,他又找回到了疆场上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几个小喽啰自然不在话下。
只见叮叮当当几下兵器的碰撞后,冲在最前排的三个士兵,都倒在了船板上。
他们中一人双手手捂着脖子,嘴巴“咕噜咕噜”叫着,似乎想说什么话,却只见口鼻间涌出的鲜血;
另外一人左手捂着心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而身体却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后,像死狗一样无法动弹;
最后一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刀把,脑门上一道数寸长的伤口处,血正流进他瞪大的双眼,那惊悚的表情,仿佛见到了来自地域的修罗。
后面的几个士兵见状,都猛地从船板上跳下,逃之夭夭;
只剩四个船夫蹲在船尾瑟瑟发抖。
林镇岳也不讲话,提起青鸾剑斩断了系泊缆绳,用眼神扫了扫北岸。
船尾的几名船夫如蒙大赦,都不敢对视,或撑篙,或操桨,向着北岸驶去。
几名跳水的士兵,挣扎着爬到岸边时,都情不自禁地嚎啕起来。
船到河中央时,两名船夫在林镇岳的示意下,将鞠信和三名士兵的尸体都抛入了滚滚河流中,葬身鱼腹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林镇岳呆呆地看着那已经凝固的血迹,心中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小狐狸不知何时竟从包袱中挣脱了出来,像一簇突然跃动的火苗,打破了周遭凝固的空气。
林镇岳怔怔望着它抖落的绒毛,那截收紧的绳口此刻正滑稽地耷拉着。
他分明记得塞它进去时曾反复确认过结实的。
小家伙歪头舔爪的模样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半年来,他早已忘记自己嘴角还能扬起这样的弧度。
那些烙铁般的记忆突然在眼前闪现:残酷无尽的战争,袍泽无情的背叛,刑房渗水的砖墙,狱卒皮靴碾过胸膛的闷响,仓皇逃窜时灌进肺里的腥气……
每日如履薄冰,命运像柄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他的筋骨,而此刻蜷在肩头的小东西,竟是这半年唯一暖过他掌心的活物。
还多亏了这只不经意间救下的小狐狸,才苟延残喘至今。
临近北岸,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突然变得滞涩,船夫们操桨的动作开始有些散乱。
最左侧那个满脸皱纹的船夫的喊了声“快到岸了”,就利索地从水里抽出船桨,那双如同枯枝一般的双手布满了沟壑,看得林镇岳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镇岳因为太过激动,在船底碰触岸边浅滩时候,身子竟不自觉地晃了几下。
“大人当心!”
船夫好意搀扶的瞬间,林镇岳看到那佝偻的脊背,后撤半步的刹那,船夫枯枝般的手用力一拧,桨杆突然“咔嚓”一声断开,从横档中弹出一尺寒芒,直取他咽喉,林镇岳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生死须臾,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林镇岳眼前窜出,狐狸的尾巴在疾驰中炸成蓬松的扇形,像团燃烧的火撞向刀锋。
金属入肉的闷响与幼兽的哀鸣同时炸开,林镇岳看见那截带血的狐尾还在空中痉挛。
而小狐狸已经软绵绵地落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边如血红霞,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我父子待你不薄,为何连你也背叛?”
瞧见这名老船夫正是家中几十年的老仆查伯,林镇岳红着眼,声音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责怪自己一时太过激动,连对方这样一位高手身上的强者气息,自己竟然没能察觉到。
而一直佝偻着背,龟缩在箬笠和蓑衣后的身形,也有着强烈的欺骗性。
查伯年长父亲几岁,武艺超群。
在林家已经几十年了,林镇岳与先父早已视他如亲人。
查伯这些年也一直兢兢业业,和容嫂分别守护家中的男丁和女眷,从未有过分毫的差池。
就连这青鸾剑法,少年时习练至困惑处,林镇岳总会找查伯请教,每次都能受益匪浅。
“老爷和少爷待老奴恩重如山,但我未曾背叛林家,而你,必须得死!”
查伯掀开了箬笠,那沟壑纵横的脸上,也在微微抽动着。
“三年前你请辞回了新安郡(注:今皖南浙西赣东北一带)老家。”
“怎么又会出现在了这里?”
林镇岳继续问道。
“大梁容不下你,少爷,话太多了!待老奴送你上路!”
查伯话音未落,那抹寒光又离林镇岳的眉尖已经不足三寸距离;
而林镇岳手中的青鸾剑也在刚才的问话间出鞘,离查伯的喉咙只有同样不过一指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