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林德贵忽地站起,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
“时叔父,小人前后生养五个孩儿,前头四个皆夭了……”
“这最后一个,实在是林家命根,再经不起半点闪失。”
“晚辈晓得这般相求是要折损您老的寿数,可……”
“可看在您与四叔早年同窗,又有旧交的情分上,万望您给这孩子指一条明路!”
“折寿……”时瞎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秋风吹过枯草丛。
“老夫今年五十又五,还能有几个三年?更遑论十年?”
林德贵见状,急忙膝行两步,双手紧紧抓住时瞎子的裤脚,只是像捣蒜一样地磕头。
四叔见状,也颤巍巍起身,一同跪倒,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额前,语带沧桑:
“老时啊,当年你我情同手足,只差一炷香便结拜为兄弟。”
“后来种种,是我对不住你……”
“可说到底,你我皆是受了钱家那贱妇的挑拨陷害啊!”
时瞎子浑身一震,眼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波动。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林德贵四叔紧紧扶住,四叔的膝盖才没碰到地面。
“唉,说起那钱素娥……”时瞎子重重一叹,老眼里泛起追忆之色。
“她后来倒是如愿嫁进了马家,就是你我的同窗马文翰。”
“那马文翰起初倒也体贴,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可自打他中榜眼谋得了官职,便渐渐露了本性,成了个薄情寡义之徒!”
时瞎子说到这里,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愤懑:
“马文翰这斯文败类,三天两头便厮混在州府县城的那些烟花柳巷里,经常夜不归宿,早将结发之妻抛在了脑后;”
“后来干脆将一个颇有姿色的窑姐领回家作了平夫人。”
“素娥……钱家小姐怎能与这风尘中人以姐妹相称,自是心中郁结,无人可诉,后来竟悄悄托她的贴身丫鬟给我带过口信。”
时瞎子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丝复杂:
“她说,当年皆是因她年少气盛,行事不周,才累得你我兄弟反目,还让家丁打了林家老四……”
“言语之间,尽是悔意,只盼我们能谅解她昔年的过错。”
“可这世间之事,岂是一句‘对不住’便能挽回的?”
“她终日郁郁,未及三十岁,便……便香消玉殒了。”
“细细想来,当真令人唏嘘叹惋!”
四叔急忙握住时瞎子的手。
“当年她最爱吃东街王记糯米糕和西街的桂花酒酿饼,我们两个各跑一处,在课间给她买回来……”
四叔说话间,带着苦笑。
“她就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打伤了我?”
“可知我这四十余年来,发妻一直是守着活寡,也未能留下一丁点血脉,我……”
“我这,都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当年的恩恩怨怨都过去了,如今我林家眼见人丁零落。”
“先父生四子,老二丧妻后外出营生,音信全无;”
“老三出生后未满月便夭殇;我自那年被钱家打伤,再不能行人道……”
“唯有大哥这一脉,剩德贵、德富、德旺三子并一女德馨。”
“德富膝下无子,只得三女;”
“德旺亦仅有一女;德馨远嫁外乡,不曾招赘。”
“三代之中,男丁竟只剩青云这一根独苗了啊!”
四叔的语调中,带着无尽的凄凉。
时瞎子一直低头静听,待他抬眼时,只见林德贵四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早已泪落如雨。
时瞎子闻言,枯瘦的手指在桌沿抚摩,半晌不语,只听得见老黄狗在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眼睛突然睁得明亮,似乎穿透了岁月,望向虚空处。
林德贵四叔见状,急忙添了一把火:
“你若是残了,让德贵照顾你;”
“你若有不测,我便与你共赴黄泉,绝不独生!”
四叔手指向天,作宣誓状。
时瞎子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
“罢了,罢了……林老四,快进屋坐下。”
“还有德贵,你也起来,走。”
打开堂屋内一个柜子,时瞎子摸索着从抽屉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副挂满了包浆的铜盆和铜盘。
他把铜盘平放入铜盆中,对林德贵说:“取清水来。”
当林德贵急忙端来水时,发现时瞎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瞎子将三枚铜钱投入碗中,铜钱沉底的声响在寂静的堂屋内格外清晰;
他又将写着林青云生辰八字的黄纸轻轻覆盖在铜盆上。
“青龙在东,白虎踞西……”
时瞎子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沾到了盆里水的黄纸就洇湿了一片。
突然,他浑身一颤,脸色变得煞白。
“这孩子的命格……”
他猛地抬头,双眼直勾勾地望向虚空,
“竟是……竟是如此……”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老黄狗受惊般狂吠起来,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险些熄灭。
时瞎子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叩问无形的天命。
林德贵刚开口喊出“时叔父”三个字,便见那双眼睛转向他,右手抬起,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止住手势。
屋内油灯的光晕在时瞎子脸上跳动,让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更添几分神秘。
“此乃孤臣孽子之命。”
时瞎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一生与孤独为伴。”
“非不欲合群,乃天命不许。”
他微微仰头,仿佛在凝视常人看不见的星象轨迹。
“犹如旷野孤峰,迎八方之风,虽俯瞰众生,亦承受极致严寒。
其最亲密的伙伴,唯有自身的影子和手中的刀剑……”
林德贵攥紧了衣袖,他顾不得礼数,迫不及待地追问:
“可有天赐良缘?可有贵人相助?”
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四叔在一旁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欲言又止。
时瞎子沉默了。
他枯柴般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图案,眉头紧锁,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力量角力。
半晌,他先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旋即又重重摇头,这矛盾的动作让林德贵和四叔面面相觑,如坠云雾。
就在四叔张口欲问之际,时瞎子已经开口,语速突然加快,像是怕被什么打断:
“若论姻缘,戌土为堤,却逢子时寒露,堤溃之兆。”
他右手猛地一握,仿佛抓住了一把溃散的沙土,
“唯有娶戊子年生女,土能固堤,可解水荡之厄;至于贵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子时阴极阳生,命主实为前朝落难皇子,今生当避‘朱’姓贵人。”
“朱”字一出,林德贵和四叔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眼前一阵发晕。
林家先祖林镇岳就是被佞臣朱异陷害,而当今天子姓……
四叔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桌子,林德贵则怔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时瞎子原本僵硬的脸色微微松动,他摸索着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指尖在碗沿摩挲了几下,似乎想开口留他们吃顿晚饭。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早些年被误解、被诋毁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他被迫背负的黑锅,如今折损阳寿才窥得的天机。
最终,他只是将茶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把邀请咽了回去。
林德贵下意识地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去年欠下的债务尚未还清,今日这笔算命钱又让本不宽裕的家境雪上加霜。
可他深知这个行当的规矩——
命金关乎因果,一分也不能少。
他咬牙取出一锭银钱,动作迟缓而沉重。
四叔在一旁看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同情。
他无儿无女,如今又年迈体弱,收入颇微。
此次出门已是勉强,实在无力帮衬。
叔侄二人默默收拾起身。
时瞎子依旧坐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就在他们踏出堂屋门槛,身影即将没入门外暮色之际,身后又飘来了时瞎子幽幽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刺心底:
“此子降生之时,便是母星陨落之刻。
刑克至亲,尤其是母亲。
非是人力可违,实乃天命注定。
天煞孤星也。”
林德贵的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
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拉着四叔,更快地走进了渐渐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