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贵茫然地转过头。
那婴儿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地睡着,像一朵在晨雾中含苞待放的睡莲。
薄被下,露出一双粉嫩的脚丫,脚趾微微蜷动着,仿佛在梦中抓挠着蒲公英柔软的绒毛。
他的呼吸声轻极了,如同春蚕在夜里悄悄啃食桑叶,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被角也随之微微起伏,如同月下温柔的海浪。
当夏荷将婴儿递过来时,林德贵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那小小的、柔软的躯体落入他粗糙双臂的瞬间,婴儿的脸庞无意识地转向左侧——
那是窗户的方向,一抹微弱的秋阳正从那里透进来,他像一朵本能寻找着光和热源的向日葵。
婴儿的眉头忽然轻轻皱起,仿佛在恬静的梦境里遇见了什么不解的难题。
但很快,那小小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漾起一丝若有若无、转瞬即逝的笑意,像是偷尝到了蜂巢里最甜美的蜜糖的雏鸟。
窗外,稀疏的日光透过旧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宛如为他盖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暖的金纱。
三弟林德旺红着眼眶,用力将瘫坐在地上的大哥搀扶起来;二弟林德富赶忙搬来一个板凳,垫在林德贵仍在发抖的身下。
良久,二弟才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这场悲剧:
“是今天……”
“啊不,是昨天夜里,十月初一,子时出生的……”
“刚开始还好好的……”
“大嫂突然就……血崩……”
“那崔稳婆起初还说是没问题,常见的……”
“可眼看人不行了,脸色都变了,她……”
“她卷了东西就逃走了……”
“三弟连夜跑去镇上请郎中……”
“可是……来不及了……”
作为林氏一族现任的族长,林德贵虽然近年来因家计艰难、屡试不第而显得有些颓废消沉。
但每逢族中有红白喜事等重大仪典,他向来严谨周到,主持操办得井井有条,总能让三乡五里的人都挑不出半点纰漏,维护着林家岙最后的体面。
可如今,当结发二十余载、同甘共苦的亡妻的灵柩静静停放在家中堂屋时,这位素来稳重的族长,却穿着粗糙的素麻孝衣,跪在棺前,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反复摩挲着妻子生前一直戴在手指上、如今已被取下放在灵前的那个磨得发亮的银顶针,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也是她一生辛劳的见证。
二弟林德富最先察觉大哥的状态异常,见他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随棺而去,深知此刻大哥是指望不上了。
他咬了咬牙,与三弟林德旺对视一眼,主动挑起了料理丧事的重担。
林德贵的媳妇平日里贤良淑德,待人宽和,无论是妯娌邻里,还是族中晚辈,无不感念她的好处,在村中极受尊敬。
此刻她骤然离世,大家哀痛之余,也都自发地聚拢过来,想要送她最后一程。
很快,一个严整而哀戚的治丧仪仗便形成了。
年过六旬、在村中学问最好的童生四叔,强忍悲痛,铺开黄纸,手执朱笔,饱蘸墨汁,为这篇本不该此时写就的祭文补上最后的结局,字字泣血;
平日里最是调皮捣蛋的林氏小辈们,此刻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肃立在灵堂两侧,捧着长长的引魂幡,站得如同山间的青松般笔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庄重;
一众女眷,包括喜娘、夏荷和其他婶娘媳妇们,围坐在一起,她们的手指被坚硬的铁管和粗糙的黄纸磨得通红,甚至起了水泡,却无人停歇。
她们左手将一截截铁管竖在裁好的黄纸上,右手拿着小锤子,不停地、有节奏地敲击,“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在制作“阴司通宝”,得让善良的林家嫂子在通往黄泉的路上,有足够的“银钱”打点,不受恶鬼刁难,一路顺畅。
当翌日清晨的微光,挣扎着穿透天井里新挂起的、在秋风中微微飘荡的素白帷幔,投射在灵堂之上时,此起彼伏、低沉而肃穆的诵经声,终于像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注入了林德贵几乎被掏空的身体。
他佝偻了整整一夜的脊背,一点点、艰难地挺直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在那碗早已冷透、代表着阳间最后一口饭食的白米饭上,颤巍巍地插上了三炷清香。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生者无尽的哀思与祈愿,飘向渺茫的未知。
起灵的时辰到了。
厚重的棺木被儿臂粗的麻绳捆出一道道深痕,青河、青平、青阳、青瑜四个本家晚辈后生,作为抬棺的主力,用肩膀死死抵住椁板。
领头的青河深吸一口气,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嗓音,嘶哑地吆喝起沉郁的起灵号子:
“起——咯!”
众人齐声应和:
“哎——呦!”
声音浑厚,压住了哽咽。
棺木离地的瞬间,几枚垫棺的铜钱从棺底滚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跳动着,发出清脆而又令人心碎的声音。
喜娘拉着长女青兰——
眼睛哭得肿如桃核的晚辈,挤到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母女俩左手挽着装满纸钱的篮子,右手奋力地将一把把刚刚敲打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毛刺的“阴司通宝”撒向天空。
黄色的纸钱如同枯叶,在秋风中纷扬飘洒。
而喜娘凄厉的哭声也在空中回荡:
黄泉路上慢慢行,
脚踏莲花登仙境,
莫要回头恋凡尘。
十月怀胎恩难报,
一捧黄土隔阴阳,
留下儿女肝肠断。
阎王殿前诉委屈,
阿嫂一生行善事,
求判官爷开恩典。
奈何桥头慢些走,
待到清明寒衣节,
再送新衣与羹汤。
……
唢呐手吹响了哀婉凄厉的曲调,那是生命最后的挽歌。
几十米长的白色队伍,如同一条缓慢流动的悲伤河流,从村中的主道上沉默地穿过。
一枚枚散落的纸钱,被送葬者们沾满泥土的草鞋,深深地踩进路旁的草丛或者湿润的泥土里,仿佛要将这份哀思也一同掩埋。
队伍过后,空气中只留下妇人们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村子上空久久回荡。
这场丧礼,不至于太风光,因为家底实在薄得可怜;但也绝不寒碜,该有的仪式一样未少,凝聚了全族人的心力。
总算,体体面面地送走了为这个家操劳一生、最终连性命也搭了进去的贤妻。
处理完丧事的后续,将悲痛深深埋进心底,林德贵知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生活,这艘破烂却仍需前行的船,总要继续撑下去。
他看着襁褓中那个失去了母亲、却依旧在睡梦中无意识寻找光源的儿子,以及默默支撑着这个家的弟弟弟媳以及晚辈们。
他浑浊的眼中,渐渐重新凝聚起一丝名为责任的光芒。
他必须坚强,为了这个刚刚降临、嗷嗷待哺的新生命,也为了这个风雨飘摇、却依然存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