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贵喃喃自语着族谱上记载的往事,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的结局就是先祖在此以狩猎为生。
当年北魏权臣尔朱荣被杀,五年后天下大乱,强大的北魏王朝分崩离析,关中和中原地区大量流民避难进入了伏牛山区。
先祖便是在那时下了山,娶妻生子,耕读传家,开鸿基于此间。
在唐开元和宋天圣年间,咱们林家村,一度也曾是人丁兴旺,有四五百口人啊……
历史的烟云在他脑海中翻滚,与眼前清冷的现实交织。
林德贵啃完了手里那块硬邦邦的麦饼,粗糙的颗粒感还停留在齿间,但一丝若有若无的麦芽甜香却缓缓从喉头升起,带来些许暖意。
这丝暖意,连同昨日崔婆婆那句“胎像稳当”的肯定,像黑暗中微弱却执着的火苗,支撑着他几乎被生活压垮的脊梁。
他缓缓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筋骨,然后走到那尊色彩斑驳、眼神却依旧透着几分神秘的狐狸大仙神像前,整了整破旧的衣襟,无比郑重地、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额头接触冰冷地面时发出的闷响,是他此刻最虔诚的祈愿。
这次进城,总算有了好消息。
族弟林德全托他带去县城的何首乌和茯苓,品相竟是出人意料的上佳,药铺掌柜看了直咂嘴,给出了足足十五两银子的高价!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让林德贵欣喜若狂,捧着银子的手都微微颤抖。
崔婆婆接生的酬劳是二十五两,如今已得大半,希望就在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计算着:再凑十两,只要再凑十两……
巨大的喜悦冲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将银子全部藏起,而是精打细算地花用起来:
割了一刀肥瘦相间、看着就喜人的猪肉,油纸包裹下,透明的油脂微微渗出;称了整整一袋雪白的精面,那细腻的触感与他平日吃的粗粝麦麸截然不同;
想到妻子常年穿着打补丁的衣衫,他又在布庄前犹豫半晌,最终裁了几尺耐穿的靛蓝棉布;
最后,目光被货郎担子上一个红漆小鼓吸引,那两面缀着弹丸的鼓槌,轻轻一摇便发出“咚咚”的清脆声响,他仿佛看到了未来孩儿咧开没牙的小嘴笑的模样,于是毫不犹豫地买下。
所有这些东西,都被他仔细地安置在硕大的背筐里。
沉甸甸的背筐压在肩头,粗糙的背带勒进皮肉,带来一种真实的、令人心安的负重感。
这重量,是希望,是即将开启的新生活。
在县城一个只需几文钱、通铺大炕的便宜旅店将就了一宿,天蒙蒙亮,林德贵便踏上了归途。
怀里揣着剩余的银钱,肩上背着满载的背筐,他选择了平坦好走的老牛沟大路。
脚步轻快得如同山间雀跃的鸟儿,连日来的阴郁被一扫而空,连路边枯黄的草茎在他眼中都显得生机勃勃。
背篓里新买的那个拨浪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欢快的“咚咚”声,像是一路为他伴奏的鼓点。
晌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有些发昏,林德贵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越走越有精神。
他甚至能闻到背篓里猪肉散发出的、混合着油纸和盐巴的独特荤香,那油渍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是生活富足的信号。
原本需要紧赶慢赶两天的路程,他在第二天刚过正午时分,就遥遥望见了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银杏树。
时值深秋,银杏树仿佛披上了一身金色的铠甲,每一片叶子都在秋阳下灼灼燃烧,绚烂夺目。
地上早已落了厚厚一层,像是给土地铺上了华贵的金毯,映衬着远处粉墙黛瓦的村落和色彩斑斓的如画远山,构成一幅静谧而温暖的乡村图景。
林德贵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家,就在眼前。
然而,这幅宁静画卷很快被打破。
他看见村口老银杏树下,二弟的媳妇喜娘正像只没头苍蝇般围着树干打转,步伐又小又急,透着一股惶然。
她一抬眼看见林德贵,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立刻向他冲过来。
可没跑几步,脚下被碎石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迅速挣扎着爬起,甚至顾不上寻找跑丢的一只布鞋,光着一只脚,踩在铺满银杏叶却依旧坚硬的碎石路上,踉踉跄跄地奔来,气喘吁吁,头发散乱,上面还挂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
“大哥!快……”
喜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促而劈了叉,尖锐刺耳。
她撑着不知是因汗水还是泪水而湿漉漉的袖子站起来,林德贵甚至能看清她指甲缝里嵌满的黄泥。
两人距离缩短到五丈时,喜娘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向地面,指甲刮擦着土石,喉间挤出一种非人的、绝望的嘶吼:
“大嫂……大嫂她……!”
话未说完,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林德贵只觉得后脑勺“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击打。
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背篓带子勒进肩膀的尖锐疼痛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肩上的背篓随之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土径上,翻滚了一圈。
那袋珍贵的精面口袋破裂开来,雪白的面粉扬撒而出,如同突然降下的一场凄凉的雪雾。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吼叫,布鞋底在混着面粉的土路上打着滑,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曾经充满温暖、此刻却可能已堕入冰窟的家。
刚冲进熟悉的院落,一股压抑的悲戚气息便扑面而来。
几个妇人的抽泣声从屋内隐隐传出,如同秋夜寒蛩的哀鸣。
二弟林德富和三弟林德旺像两尊门神般脸色铁青地守在门口,看见大哥如同疯魔般跌撞扑来,两人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躯。
他们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了喉咙,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只是红着眼圈,死死搀住他。
几乎是被两人半搀半架着拖进卧房,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扼住了林德贵的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
媳妇静静躺在那里,脸苍白得像被雨水浸泡过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而整个床褥,那原本该是孕育新生命的地方,却被大片大片已经转为暗红的血迹浸透,刺目得让他眼前发黑。
林德贵再也不能自已,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缓缓伸出去,抚摸上妻子那依旧姣好、却因长期操劳而早生细纹、此刻冰凉如水的脸颊。
他想放声痛哭,想嘶吼,想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可极致的悲痛扼住了他的声带。
他只能像个木头人般呆呆地看着,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
这时,三弟的媳妇夏荷,红着眼圈,抱着一个用薄被包裹的、熟睡的小小婴儿,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跟前。
她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
“大哥,是个男孩,你看看……大嫂她……拼了命留下的……”
说罢,她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耸动,低声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