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忘尘猛地抓住忘机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忘机都为之一怔——
从小到大,这个小他六岁的师弟,向来唯他马首是瞻。
一众师兄弟之间相互切磋武艺,他也总是三五回合便认输了。
谁料想这师弟居然深藏不露。
忘尘的脸上充满了挣扎与恳求。
“五百年修行,何等不易!天地生灵,皆有向道之心。“
“它们虽有过错,但罪不至形神俱灭啊!”
“况且我观严老爷那条围脖,恰是黄狼之皮作制,黄皮子向来记仇,定然是会报复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
“我们可否将其擒拿,训诫一番,令其立誓不再犯,导其向善,岂不是功德一件?”
“导其向善?”忘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甩开忘尘的手,厉声道。
“你疯了不成!”
“我辈修士,当以斩妖除魔、护卫苍生为己任!”
“与妖邪讲什么慈悲?师傅平日是如何教导的?你此举,简直是背离师门正道!”
师兄弟二人在洞口对峙,忘机面沉如水,目光如刀;
忘尘则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毫不退让。
山风呼啸,吹得二人道袍猎猎作响。
最终,忘尘身形猛地一顿,停在了洞穴内,此刻洞穴里却传来一阵强似一阵的妖气波动。
忘尘脑海中闪过师门“见苦救难,点化众生”的训诫,脸上掠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绝。
“罢了!修行一世,岂能见死不救,见迷不点!”
他低喝一声,竟毅然转身,逆着逃窜的山风,几个起落便钻入那幽深的洞穴深处。
妖风猎猎,吹得他道袍鼓荡,身形却如磐石般钉在原地。
忘尘当即盘膝坐下,不顾身下碎石嶙峋,双手迅疾如风,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力求心神澄澈,与洞中之灵交感。
他闭合双目,口中念念有词,诵唱的并非降魔咒法,而是玄门中鲜少动用、凶险异常的《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真经》。
字字句句,宛若实质的金色符文,带着他微薄却精纯的修为,艰难地穿透狂暴的妖气屏障,试图送达黄皮子精的心田。
他竟是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以自身为桥梁,沟通洞内那只道行远高于己、却困于心魔劫障的精怪,行那逆天之举——
点化于它,助其明心见性,度过这最凶险的关隘!
“忘尘!你敢!”
忘机勃然大怒,须发皆张。
然而,忘尘已然入定,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与洞内那股隐晦的气息隐隐相连。
忘机脸色剧变,他恨恨一跺脚,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施展法术,一个结印弹指间完成,向一支离弦的箭飞向了忘尘的脸颊。
忘尘端坐其中,并没有躲闪,任由这个结印在他脸上炸开,腾起一阵血雾。
他面色痛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仍坚持引导着那黄皮子精的气息,助其凝聚修为。
那黄皮子精似乎也感知到了忘尘的善意与帮助,发出一阵尖锐又带着感激的嘶鸣。
忘机想要再次出手终止忘尘,只是看着忘尘那张半边血肉模糊的脸,狠狠跺了几下脚,终究没有决心下死手。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刚走到洞口处,一缕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身上,忘尘就虚弱地瘫倒在地,忘尘赶忙丢了桃木剑,上去搀扶。
此时洞内闪出一只体型硕大、毛色金黄亮泽的黄皮子,人立而起。
忘机吃力一惊,嘴巴张得老大,感觉双腿有些打摆。
他急忙将忘尘平放在地上,捡起桃木剑。
发抖双手紧紧攥着桃木剑的剑柄,剑尖在他眼前不住晃动,仿佛一个拿不稳兵器的初学者。
却见那黄皮子前爪合十,向着忘机的方向深深一拜,其额间竟隐隐浮现一道淡金色的符文,那是修炼有成的标志。
它深深看了忘机一眼,旋即化作一道黄光,遁入深山,消失不见。
忘机脸色铁青看着昏迷的师弟,又望了望黄皮子消失的方向,脸色变幻不定。
他俯身扶起忘尘,渡入些许真气,低声道:
“师弟,你何苦如此……”
回山的路上,忘机将忘尘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他看着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师弟,想起多年同门之情——
师弟对他向来敬重,小时候他与人打架,都是小师弟主动顶包,从来没有任何怨言的;
后来与忘凡、忘知二位师兄竞争堂主时,也是小师弟忘尘出力最多。
最初的确想过将此事隐瞒下来,只说是寻常驱邪。
但当他扶着忘尘瘦削的肩膀,感受到精纯的修为气息时,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心中——
师弟表面看着木讷拙朴,可骨子里的天赋却如深潭潜龙。
方才忘尘随手一扣他手腕,那力道竟如苍鹰攫雏,让他浑身气机都为之一滞。
若真动起手来,自己怕是连出招的机会都不存在的。
更令他心惊的是,经此印证,忘尘的道心似乎愈发澄澈通透,周身灵气流转竟比往日更显圆融——这般进境速度,当真令人望尘莫及。
师尊这些日子的态度也颇值得玩味。
虽说忘尘在众人面前屡次推举他继任掌门,可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眸里,究竟藏着几分真意?
每每议及此事,忘尘总是谦逊有加,言必称“师兄德才兼备”,可那垂眸时一闪而过的精光,却让人莫名心悸。
最让忘机揪心的还是忘荃。
想起几日前在后山枫林撞见的那一幕:清早大家练剑时分,忘荃踮着脚为忘尘拂去发间与肩头的红叶,那眉眼间的笑意,俨然相恋日久的一对眷侣。
分明还是几年前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小师妹,可自从一年前忘尘束发之后,忘荃便再不曾对他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如今偶遇,规规矩矩地站定,弯腰,顿首,十分礼貌地喊一声“师兄”,可那刻意保持的一丈距离,比直白的冷漠更叫人怅然。
那日瞧见枫林里拂叶的一幕后,忘机就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儿时也是这片枫叶林下与忘荃追逐嬉戏的场景,她发间的银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醒来时月光满襟,他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共同栽下的紫竹,忽然觉得这几年的情谊,竟像竹影里的月光,看得真切,却再也捞不着了。
而今掌门之争日渐临近,忘尘的修为一日千里,忘荃的心也渐渐飘远。
他摩挲着腰间那枚忘荃昔年所赠的玉佩,只觉这人生当真恍若棋局,不过转眼工夫,便已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忘机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想起师尊平日最重门规,尤其强调“正邪不两立”。
若将师弟相助妖修之事禀报,再加上自己稍加渲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