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七年(注:1528年),深秋,伏牛山北麓。
伏牛山的层峦叠嶂渐渐隐入墨色。
山道蜿蜒,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将本就稀疏的星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忘机与忘尘师兄弟二人,一前一后,默然行走在这寂静的山路上。
忘机步履沉稳,道袍下摆拂过沾满夜露的草叶,悄然无声;
忘尘则稍显滞重,肩头搭着褡裢,里面装着罗盘、符纸和几件简单的法器。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溪涧的呜咽和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幽邃。
他们此行,是应山外七十里严家堡主人严老爷之请。
严家是当地大户,近半年来,家中鸡鸭频频无故失踪,起初以为是寻常偷盗,后来守夜家丁隐约瞥见几道迅捷如电的黄影,方疑是邪魅作祟。
严老爷素闻伏牛山清虚观道士法力高深,故特遣人上山,奉上厚礼,恳请道长下山驱邪。
“师兄,你看这山气。”
忘尘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空气,眉头微蹙,
“隐隐有股腥臊之气,虽淡,却缠杂不散,非寻常山野之味。”
忘机亦驻足,抬眼望去。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癯冷峻,目光如电,扫过黑黢黢的山林。
“精怪之气无疑。严家所供银钱丰厚,此番若能干净利落除了这祸害,观中香火又可添续不少。”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忘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跟上师兄的步伐。
他天性仁厚,虽修道多年,斩妖除魔是本分,但每每见到生灵修行不易,心中总存一丝恻隐。
严家堡灯火通明,严老爷亲自在堡门外迎候。
宾主寒暄几句,便引入正题。
严老爷形容憔悴,指着后院鸡舍方向:
“承蒙动问,且听老朽细说一桩庄上的蹊跷事。”
起初,不过是隔三差五地少上一两只鸡,也正巧撞见那看家护院的廖瘸子在鸡窝旁逡巡。
这厮素有赌瘾,往年便有偷鸡摸狗换钱填债的前科。
老朽念他年轻时,曾为护卫庄子,被悍匪打折了一条腿,有此功劳与残躯,心下不忍,终究还是留他在庄里讨口饭吃。
谁知近来情状愈发猖獗,竟至一夜之间丢失十数只!庄上人等自然疑到廖瘸子头上,认定他贼心不改,便将他捆了痛打一番。
可此番任凭如何拷问,这瘸子却咬紧牙关,死活不认。
老朽心知此事恐有古怪,遂安排了得力的人手,每夜于各处鸡舍埋伏守夜。
结果却更是邪门,贼影未见半个,只在现场留下几撮黄色的毛发与零星血迹。
那守夜的精壮汉子们,竟连个鬼影都摸不着!此事……
绝非寻常窃贼所为,思之令人心下难安。
忘机仔细查看了鸡舍周围,又捻起地上残留的黄色毛发,放在鼻尖嗅了嗅,冷笑道:
“果然是成了些气候的黄皮子,贪得无厌,扰民安宁,合该诛灭。”
忘尘则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一些模糊的爪印,又观察四周地势,沉吟道:
“师兄,看这足迹去向,似是往北面山林深处。”
“它们巢穴应不远。”
“只是……”
“观其行事,虽偷窃家禽,却似乎并未伤人害命?”
严老爷忙道:
“伤人倒是不曾,甚至旁边的耕牛,驮马,驴子也都安好。”
“可这鸡鸭也是钱财啊!”
“长此以往,谁家受得了?”
“还请两位道长务必根除祸患!”
忘机颔首,声调不高但斩钉截铁:
“严老爷放心,既是我清虚观接下此事,自当办得妥当,我们马上出发,保准从明天太阳升起时,严家堡一切太平!”
忘尘看着严老爷脖子上那条黄色的毛茸茸的围脖,在油灯下泛着润滑的光泽,方欲开口询问,就听见忘机师兄在一旁催促了:
“师弟,发什么楞呢?我们快走!”
当夜子时,师兄弟二人循着那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和断续的爪印,步入山林深处。
月色凄迷,林间雾气氤氲。
忘机手持桃木剑,剑尖贴着一张明黄色符箓,符箓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指引着方向。
忘尘紧随其后,手中握着一串乌木念珠,神色凝重。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出现一个隐蔽的山坳。
坳底乱石嶙峋,一处被荒草藤蔓半掩的洞口赫然在目,浓烈的妖气正是从中溢出。
洞口散落着不少细小的禽骨和羽毛。
“便是此处了。”
忘机眼神一厉,桃木剑上的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火光,照亮了洞口,
“待我布下‘离火阵’,将它们一网打尽,炼化妖魂,永绝后患!”
忘机右手持剑飞舞,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乾曜悬天,离火昭明!
巽风凭此剑——起!
南斗注生,诛邪却病!
坎水逆阴阳——封!
焚妖炽祟,炼魄煅形!
三昧聚真形——焚!
忘机的剑还未落下忘尘急忙拦住,
“师兄且慢!”
他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分辨洞口的气息,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洞中妖气虽盛,却……却并无多少血腥怨戾之意,反而……
有一股修行已久的清灵之气?
这……”
忘机嗤之以鼻:
“妖便是妖,十年是妖,百年是妖,千年也是妖,一万年还是妖,终归是禽兽,是孽畜。
似这般偷鸡摸狗,搅扰民生,还有什么可说?
师弟莫要妇人之仁!”
忘尘却固执地摇头,他上前几步,拨开洞口的藤蔓,竟不顾危险,俯身向内窥探。
片刻,他缩回身子,脸色更加复杂,压低声音对忘机道:
“师兄,我方才以‘观微术’探查,洞内深处……”
“有一道气息极为凝练,隐现丹芒,观其气象,恐怕……”
“已有五百年余年的道行并完成了渡劫!”
“而且,洞壁角落,竟有它采摘草药救治受伤小兽留下的痕迹……”
“它们虽偷食家禽,但或许……”
“或许并未铸下大恶?”
忘机闻言,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一闪:
“五百年道行?”
“完成了渡劫?”
“那更留不得!”
“黄皮子五百年便成精,得人形,善蛊惑,趁它此刻未成大气候,务必除去。”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祸患!”
“至于些许小善,焉知不是伪装?”
“师弟,你修行多年,怎还如此天真!””
说着,便要催动法力,引动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