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戒律堂上忘机虚伪的表演,闪过忘荃泪流满面的脸庞,闪过她塞过包袱时那冰凉的手指和炽热的眼神。
师姐……他用她的自由与未来,换来了他此刻苟延残喘的机会。
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一股更为冰冷的决绝,也随之升起。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顺从。
他缓缓低下头,对着忘机,这个毁了他一切,如今又要将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的人,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说道:
“好,我答应你。”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忘机:
“从今往后,我忘尘,便是师兄手中之刃。”
“指向何处,便去何处。”
“只求师兄……信守承诺,善待师姐。”
忘机闻言,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忘尘的肩膀,动作带着施舍般的亲昵:
“识时务者为俊杰。”
“师弟果然是明白人。”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忘荃师妹,自然会是我明媒正娶的道侣,在清虚观内享尽尊荣。”
他收回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般,轻轻掸了掸袖口:
“去吧,山下鸣鹤镇东头的‘悦来客栈’,自会有人接应你,告诉你该做些什么。”
忘尘不再言语,只是再次深深地看了忘机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背起行囊,转身,步履比之前更加沉重,却依旧一步一步,坚定地迈入了前方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忘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嘴角的笑意冰冷而残酷。
月光洒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一个悄然张开的、无形的牢笼。
山下的鸣鹤镇,喧嚣而陌生。
忘尘依言寻至东头的“悦来客栈”,那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客栈里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与汗液混合的气味。
他在角落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眼神却精明锐利的汉子踱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处停留片刻,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就是观里那位‘贵人’介绍来的?”
汉子嗓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市井气。
“叫我孙管事就行。”
“瞧你这身板,还有脸上这口子……”
“啧,先说好,咱们这行,靠本事吃饭,也靠脸面吃饭。”
“你这模样,吓着了客人,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忘尘垂眸,低声道:“但凭管事安排。”
孙管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过一套粗布缝制的、色彩鲜艳却廉价的戏服,上面绣着些扭曲的鬼神图案,散发着霉味和汗臭。
“换上,以后你就是咱们傩班的人了。”
“班里的规矩,少问,多做,让你跳什么就跳什么,让你戴什么面具就戴什么。”
“赚了钱,自有你一口饭吃;惹了事,扒掉你的皮!”
忘尘默默接过那套戏服,指尖触及那粗糙的布料和冰冷的金属饰片,仿佛触摸到一种沉沦的实质。
他褪下那身虽破旧却代表清虚观身份的道袍,换上了这象征着江湖戏子、乃至某种程度欺瞒敛财工具的行头。
道袍被仔细折叠,放入行囊最底层,仿佛埋葬了一段过往。
傩班的队伍并不大,除了孙管事,还有几个乐师,还有五六个同他一样扮演各路神只鬼怪的伶人以及不知道是收容的还是从人贩子手里弄来的十几个童子。
这些人多是江湖混子,见忘尘沉默寡言,脸上带伤,又是“空降”而来,言语间便充满了排挤与试探。
“哟,新来的,以前在哪个山头修仙啊?”
怎么修到我们这傩班里来了?”
一个扮演“开路神君”,脸上画着油彩的瘦高个儿嬉笑着问道,伸手想去捏忘尘脸上的伤疤。
忘尘侧头避开,沉默地整理着面具。
“听说是因为私通妖邪被赶出来的?”
另一个扮演“土地”的矮胖汉子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含糊不清地嗤笑,
“怪不得孙爷说他脸上这疤是妖物亲嘴,留的印子呢!晦气!”
“修仙的少爷身子骨金贵,怕是受不了咱们这风餐露宿的苦吧?
“可别没跳两天就散架了!”
“来,老娘我瞧瞧这身子骨到底行不行?”
一个身材走样,画着浓妆的中年妇女媚笑着露出一口大黄牙,更是伸手去摸忘尘胸口。
嘲讽与挤兑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来。
忘尘只是低着头,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他抚摸着小包袱里冰凉的瓷瓶,看着瓶中忘荃给的伤药,眼前浮现的是忘荃那双含泪的、充满担忧与决绝的眼睛,耳边回荡的是忘机那带着得意与威胁的话语。
每一句侮辱,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却又奇异地锤炼着他那已然麻木的神经。
他必须忍受,为了师姐那用自由换来的、他这残躯的“平安”,也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有朝一日能……他不敢深想。
傩班沿着官道和野径,在各个城镇村落辗转。
他们的“傩戏”,早已失去了驱邪纳吉的古意,更像是一种哗众取宠的杂耍。
孙管事深谙敛财之道,往往在表演最关键、最吸引眼球时,便让托儿在人群中带头叫好、撒钱,引导乡民们“随喜功德”,美其名曰“供奉神将,消灾解难”。
而忘尘,因为脸上的伤疤,最初只被分配一些不起眼的角色,或者干脆在后面敲敲边鼓。
直到一次,在一个较大的镇子表演“钟馗捉鬼”时,扮演“小鬼”的伶人突然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无法登场。
眼看场面就要冷下来,孙管事急得团团转,目光扫过人群后方的忘尘,咬了咬牙:
“你!脸上有疤那个!过来,戴上面具,顶上去!”
那是一个青面獠牙,形容可怖的小鬼面具。
忘尘默默接过,冰冷的木质触感贴合在脸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也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当他随着急促的锣鼓点,扭曲着身体,跃入场中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再是被清虚观驱逐的弃徒忘尘,不再是承受屈辱的傀儡,他只是面具下的一个符号,一个在喧嚣中独自沉默的幽灵。
忘尘的动作,因多年修道习武的底子,远比寻常伶人更加矫健、舒展,带着一种诡异的、贴合“鬼魅”身份的韵律。
即使只是仓促顶替,那翻滚、腾挪间透出的力道与精准,竟也引来了一片叫好声。
尤其是当他扮演的小鬼被“钟馗”追逐,于方寸之地闪转腾挪时,那种绝望中的灵动,不甘的挣扎,竟隐隐触动了一些看客的心弦。
孙管事是精明人,立刻看出了忘尘身上的“价值”。
自那以后,忘尘便成了傩班台柱。
他跟着队伍,风尘仆仆,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住最简陋的逆旅,吃最粗粝的食物,将赚来的钱财大部分上缴,换取那一点可怜的“安稳”。
夜深人静时,忘尘偶尔会取出那身叠放整齐的旧道袍,默默凝视。
月光下,道袍的布料泛着陈旧而柔和的光泽。
他会想起清虚观的晨钟暮鼓,想起藏经阁的书香,想起和师姐在枫叶林下练剑时,那明媚的笑容和飞扬的衣袂。
然后,他将道袍仔细收起,将那份刻骨的思念与屈辱,连同对师姐安危的担忧,深深埋入心底,化作面具下更深的沉寂,和步伐中无人能察的沉重。
前路茫茫,江湖风雨,他这只被迫折翼的孤鸿,只能戴着无形的枷锁与有形的面具,在这纷扰的尘世中,继续挣扎前行。
而支撑着他的,唯有远方那一点关于师姐安好的、微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