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林青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洛阳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身影被拉得细长,更显孤寂。
他摸了摸怀中,除了几卷随身携带的书册和那枚依旧沉寂的“灵蜕之齿”,只剩下寥寥几十个铜钱,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曾经作为府学优等生,那每月由官府发放、足以维持他基本生活与学业的“廪膳”补贴,自然也随着一纸革令烟消云散。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洛阳的夜市开始喧嚣起来,酒肆飘香,勾栏传曲,达官贵人的车马粼粼驶过,溅起些许尘土。
这一切的繁华与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游离在光影之外的孤魂,穿梭在灯红酒绿之下,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腹中传来饥饿的绞痛。
他走到一个卖胡饼的摊贩前,摸出两个铜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干硬冰冷的麦饼。
他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默默地啃着,饼屑噎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他却只能就着冰冷的夜气,强行吞咽下去。
曾几何时,他还在府学之中,与同窗论道,虽受排挤,却总有书可读,有饭可食。
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
林青云摸出那封犹带陈山长掌心余温的信笺,依照指引,一路询问,终于来到了城东的铜驼街。
此街虽不及南北两市喧嚣,却自有一番文墨气息,多家书铺、笔墨店、古玩摊林立其间。
他很快便找到了那间名为“四君书舫”的铺子。
书舫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半掩,檐下悬着一块乌木牌匾,上刻“四君书舫”四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骨。
透过门隙,可见店内书架林立,典籍井然,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息飘散出来,沁人心脾。
一位穿着干净葛布长衫、微微发福的中年人正俯身整理着架上的书籍,神态专注而平和,想必就是山长口中的温掌柜。
此地清幽,这份抄书的营生,无疑是此刻落魄的他最好的避风港,是山长在规则之外,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大的慈悲与回护。
林青云的手已然抬起,只需推开那扇门,递上信笺,或许便能暂时安顿下来,有一方栖身之所,有微薄收入糊口,甚至还能继续接触到他最爱的书卷。
然而,他的脚步却在门槛前凝滞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想起了周守拙那阴鸷的眼神。
“山长好意,青云心领。可我如今是戴罪之身,又是忘机眼中必除之钉。”
林青云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压力萦绕心头。
“这书舫清静,我若在此,一旦被周守拙和他背后的势力探知,岂非平白连累了温掌柜,玷污了这方清净地,更辜负了山长的一片苦心?”
林青云不能将危险引向这来之不易的善意。
陈山长暗中保留他学籍,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他不能再让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者为他承担更多。
更何况,留在洛阳,如同困于牢笼,处处受制,在周守拙和他背后的势力势力范围内,他如同暗夜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扑灭。
他需要更广阔的天空,需要跳出这个已然布好的局。
最终,那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林青云深深地望了一眼书舫内那安宁的景象,仿佛要将这份温暖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没有丝毫犹豫,汇入了街道上的人流。
今夜该栖身何处?他茫然四顾。
客栈是住不起的,甚至连最破败的大通铺,他也负担不起几晚。
他想起之前曾路过城南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废弃坊区,那里有些残破无人的旧屋,或许可以暂避风寒。
林青云拖着疲惫的步伐,向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越往南走,灯火越是稀疏,街道越是破败。
最终,他来到了一片断壁残垣之间。
这里似乎曾是一片民居,毁于多年前的战火或灾害,一直未曾重建。
残存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地面上散落着碎砖烂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
他找到了一间还算有半片屋顶遮蔽的破屋,角落里堆着些干草,似乎曾有乞丐在此落脚。
他清理出一块地方,蜷缩着坐了下来。
秋夜的寒气透过残破的墙壁阵阵袭来,冷得他牙齿都有些打颤。
他只能将身上那件单薄的青衫裹得更紧些,靠在那冰冷的土墙上,试图汲取一丝可怜的暖意。
窗外,一轮冷月孤悬,清辉洒落,照见这破屋内的凄凉。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空洞,提示着这漫漫长夜。
林青云抱紧双膝,将头埋在臂弯里。
身体的寒冷与饥饿尚可忍受,但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以及前途尽毁的绝望,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想起了羊云川的岁月,想起了父亲殷切的目光,想起了韩文启先生的教诲,想起了初至洛阳时那份虽忐忑却充满希望的心情……
他又想到了巍峨的万仙宫,雄壮的丽景门,消失的柳宅……
还有柳如玉那清雅正气的面容,胡景卿那洒脱不羁的笑声……
他们,都不是寻常之人,他们的出现,绝非偶然。
一切,都恍如隔世。
“天煞孤星……难道这命格,真的无法摆脱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寂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微弱。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命运与强大的阴谋面前,似乎都不堪一击。
他摸了摸怀中那冰凉的“灵蜕之齿”,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是的,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要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要去寻找柳如玉和胡景卿的下落,要去面对神秘的敌人,要去打破这该死的命格!
次日清晨,林青云寻了一处代写书信的摊子,借了纸笔,坐在小凳上,沉吟良久。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落于纸上,却只剩下了寥寥数语。
他并未详述所受的冤屈与当下的窘迫,只道自己在洛阳一切安好,课业繁忙,偶有游学之念,或许会离开洛阳一段时日,归期未定,请父亲务必保重身体,勿要挂念。
林青云将身上仅剩的一半铜钱,连同这封报平安的家书,一并封好,郑重地托付给了驿使。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事,身上虽更加拮据,心头却莫名轻松了几分。
站在城门下,林青云回首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梦想、也给予他无尽屈辱与伤痛的千年古都。
朝霞为城楼镀上了一层凄迷的金色,却已与他无关。
他没有再回头,紧了紧行囊,迈开步伐,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远方的官道。
秋风吹起道旁的尘土,模糊了他孤独却坚定的背影。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离开,不是为了逃避!
而是为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