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染着龙门镇外荒芜的河滩。
伊水在远处呜咽流淌,河滩上嶙峋的怪石在天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风掠过干枯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与胡景卿分开后,忘尘疾步如飞,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那顶陈旧的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青灰色的劲装沾染了尘土,却掩不住那份历经风霜磨砺出的精悍。
前些日子在万仙宫的窥探,虽然足够谨慎,但还是惊动了某些嗅觉灵敏的“鹰犬”。
他能感觉到,四道充满恶意的气息正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缀在身后,并且正在迅速逼近。
忘尘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在万仙宫那惊鸿一瞥。
那个叫林青云的年轻人,其身上那丝微弱的、与自身功法同源却又被诡异气息缠绕的波动,以及那枚透着不祥的“牙齿”……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追踪了十七年的阴谋。
忘机,他这个曾经最亲近、如今却最为痛恨的师兄,究竟对那孩子做了什么?
“嗖!嗖!嗖!”
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四道寒光从不同角度激射而来,是淬了毒的弩箭!忘尘身形猛地一顿,如同狂风中的劲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摆动,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轮偷袭。
弩箭笃笃地钉在他身后的巨石上,箭尾兀自颤抖不已。
“哼,反应倒快!”阴冷的声音响起,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石后、芦苇丛中闪现,呈合围之势将他困在中央。
这四人皆身着万仙宫顶层武者的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外家功夫的好手,正是万仙宫暗中蓄养、专司追踪与清除异己的“巡山鹰爪”。
为首一人,脸长如马,手持一对泛着蓝光的分水刺,显然淬有剧毒。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忘尘道长……哦不,师叔……宫主有请,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吧,免得皮肉受苦。”
忘尘斗笠微抬,冰冷的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凭你们?”
“动手!”马脸厉喝一声,不再废话。
四人配合默契,同时发动攻击!剑光如毒蛇吐信,分别刺向忘尘的咽喉、心口、小腹与双膝,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剑风凌厉,激起地上尘土飞扬。
生死一线间,忘尘动了。
他并未后退,反而如同鬼魅般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精准地踏入了四人剑网最为薄弱的一处缝隙。
就在剑锋及体的刹那,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如同被狂风吹起的落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旋转、侧移——
正是他观云卷云舒十七载,自悟出的保命身法“流云遁影”!
“嗤啦!”剑锋划破了他肩头的衣衫,却只是带走了一片布帛,未能伤及他分毫。
与此同时,忘尘右手如电探出,并非硬撼剑锋,而是五指微曲,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精准地搭在了左侧一名使剑鹰爪的手腕上。
“逆缠丝!”他心中默念,一股阴柔诡谲的劲力瞬间透入对方经脉。
那鹰爪只觉手腕一麻,整条臂膀如同被无数细丝缠绕,酸软无力,长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他眼中刚露出骇然之色,忘尘的左手手肘已如同毒龙出洞,携着沉猛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鹰爪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胸骨尽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重重砸在数丈外的乱石堆中,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另外三人攻势已至!马脸的分水刺直取后心,另一人的鬼头刀拦腰横斩,最后一人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侧后方,短剑疾刺忘尘腰眼!
忘尘仿佛背后长眼,在鬼头刀即将临身的瞬间,身形猛地一矮,如同灵猫般从刀光下掠过,同时右腿如鞭抽出,扫向使刀者的下盘。
那人反应不及,被扫中脚踝,惨叫着倒地。
忘尘毫不停留,借着扫腿之力旋身,避开后方刺来的短剑,左手并指如刀,一记蕴涵“卸甲劲”的掌刀,无声无息地印在了那使短剑鹰爪的背心。
“噗!”如同重锤击打在败革之上。
那鹰爪身形剧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口鼻中涌出,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转瞬之间,四名鹰爪已去其二!
马脸等人又惊又怒。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的道人,身手竟如此恐怖,招式诡异狠辣,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马脸狂吼一声,压下心中的恐惧,将分水刺舞得如同狂风暴雨,招招不离忘尘要害。
那倒地者也挣扎着爬起,捡起鬼头刀,配合刀疤脸疯狂进攻。
忘尘面色不变,斗笠下的眼神依旧冷静如冰。
他施展“流云遁影”,在两人狂攻的缝隙中穿梭,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看似惊险,实则游刃有余。
他并不与对方硬拼,只是不断以小巧的身法和精妙的劲力周旋,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忘尘的“兜罗绵手”时而如春风拂柳,化解掉马脸狠毒的分水刺;时而如灵蛇出洞,以“反弹琵琶”的巧劲,将那使鬼头刀者势大力沉的劈斩引向一旁,让其空门大露。
机会来了!就在那使鬼头刀者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忘尘身形如电,骤然切入他中宫!
一指无声无息地点出,指尖萦绕着奇异的气旋,直取其眉心印堂——
“散魂指”!
然而,就在指风即将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忘尘心中警兆突生!一股强烈至极的危机感自身后袭来!
是那马脸!他竟不顾同伴生死,将一柄分水刺作为暗器,灌注全力掷向忘尘后心!这一掷,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显然是围魏救赵的毒计!
若忘尘执意击杀眼前之人,自己必然被分水刺重创!
电光火石间,忘尘做出了抉择。
他点向眉心的手指方向不变,力道却瞬间收回七成,同时左脚为轴,右脚猛地向后撩起,如同蝎子摆尾,精准无比地踢中了激射而来的分水刺握柄!
“叮!”
一声脆响,分水刺被踢得偏向一旁,深深扎入旁边的地面。
而忘尘那收回大半力道的一指,也点中了使鬼头刀者的眉心。
那人如遭雷击,眼神瞬间涣散,虽然未死,却也神魂受创,抱着头颅发出凄厉的惨叫,失去了战斗力。
现在,只剩下马脸一人了。
马脸看着如同杀神般一步步逼近的忘尘,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一步步后退,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别过来!宫主就在附近,你跑不掉的!”
忘尘不为所动,提着滴血的剑,步伐沉稳一步步逼向马脸。
残月如钩,伊川似练。
河畔万籁俱寂,惟闻水声呜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