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子夜,洛阳城南的龙门镇早已陷入沉睡。
伊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沿岸的石窟佛影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森然肃穆。
镇外一座废弃的驿亭,残破的挑檐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四周荒草萋萋,虫鸣唧唧。
月色如霜,洒满荒园。
胡景卿静立断垣间,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朦胧清辉。
无数月华如受感召,化作缕缕银丝,缭绕着他盘旋飞舞。
他微仰首,轻启唇,将那至精至纯的月魄精华徐徐吸入。
肌肤下隐有玉光流转,额前一道狐纹印记一闪而逝。
气息随之愈发清冷浩瀚,仿佛与这秋夜融为一体。
片刻,月华尽敛,他眸中银芒隐去,只余修为悄然精进的沉静。
此时另一道身影自一尊巨大的残佛雕像后转出。
来人依旧戴着那顶宽檐斗笠,遮住面容。
他步履沉稳,无声无息,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部分。
唯有那双在斗笠阴影下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牢牢锁定了胡景卿。
“胡公子,或者说……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
斗笠客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质询。
“白日万仙宫中,阁下与那青……林公子同行。阁下风姿超绝,非是凡俗,瞒得过常人,却瞒不过贫道这双眼睛。”
胡景卿微微一笑,折扇轻摇,语气疏淡:
“道长好眼力。不过,在下与何人交往,所行何事,似乎与道长并无干系。”
“若涉及林家小子,便与贫道有关!”
斗笠客踏前一步,周身一股无形的气势陡然散开,虽未动手,却已让周遭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阁下非我族类,刻意接近林家小子,究竟意欲何为?若存半分妄念,贫道便断了你的修为!”
他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决绝的守护之意。
胡景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哦?道长与那林青云是何渊源,竟如此维护?据在下所知,清虚观忘字辈中,似乎并无阁下这般……古道热肠之人。”
他话语中带着试探,对斗笠客的身份仍有疑虑。
斗笠客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月光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轮廓坚毅的脸,脸上的刺青绘成一个诡异的图腾,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正气。
“贫道忘尘。”他沉声道,“曾是清虚观弟子,如今……是忘机必欲除之的‘叛徒’。”
他直言不讳,目光坦荡地迎向胡景卿。
“现在,阁下可否告知,你接近林青云,目的何在?”
胡景卿看着忘尘的脸,尤其是那双充满执拗与痛苦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心中的戒备稍减,但并未完全放下。
他坦然承认非是寻常人,却依旧没有透露狐族身份。
“至于林青云……受故人所托,护他周全,仅此而已。”
“故人?哪个故人?”忘尘追问不休,他必须确认对方是友非敌。
胡景卿的含糊其辞让他无法安心。
见胡景卿依旧不愿明言,忘尘眼中厉色一闪,右手并指如剑,一股凌厉的剑气开始在他指尖凝聚,直指胡景卿:
“既然阁下不肯实言相告,那就休怪贫道无礼了!拿下你,再问个明白!”
他作势欲攻。
夜色下,两道身影骤然交锋。
忘尘罡风迅猛,携破空之势直取胡景卿面门。
胡景卿旋身避过,袖中清光流转,倾尽全力织就月华凝成的屏障堪堪挡住第一波攻势。
“道长何故相逼?”胡景卿却被高高甩起,又重重砸在地上。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膝跪在地上,无法站立。
“妖物近身,必有所图!”
忘尘剑指疾点,浩然正气如网缚来,竟将胡景卿周身灵脉尽数封锁。
灵力在体内奔涌冲突,却被那道门真力死死压住,半分施展不得。
胡景卿闷哼跪地,唇角溢血。
眼看忘尘手指如剑当头劈落,闭上了眼睛。
“道长且住手,休伤他性命!”
苍老声音响起的刹那,银白光晕自胡景卿怀中绽开。
老祖虚影凌空显现,化去忘尘的攻击。
“景卿,收起戒备。”
老祖的意念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两人心间同时响起。
他随即转向忘尘,意念中带着一丝审视与了然的意味:
“忘尘道长,多年未见,风骨依旧。老夫乃狐仙庙受祀之灵,林家千年守护者。景卿是我族中晚辈,奉命护持林青云,与你……并非敌人。”
忘尘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光影构成的老祖虚影,又看向神色恢复平静的胡景卿,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和目的。
他想起清虚观古籍中关于狐仙庙与林家渊源的零星记载,心中疑窦顿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收起架势,对着老祖虚影深深一揖:
“原来是前辈显圣!晚辈失礼!只是……前辈既知忘机恶行,为何不……”
老祖的意念打断了他,带着一丝凝重:
“你是想问,为何不直接出手铲除忘机,以绝后患?”
光影微微波动。
“老夫虽有些许道行,然天地有序,因果纠缠,不可肆意干涉。”
“忘机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更兼如今借万仙宫之势,聚拢权贵,信徒众多,气运牵连甚广,已非简单邪魔歪道。”
“其背后,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牵扯……”
“贸然动手,非但难以竟全功,反会打草惊蛇,将林家小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老祖看向胡景卿和忘尘,意念中带着嘱托:
“如今之势,敌明我暗,敌强我弱。”
“景卿在明,以朋友之谊护持;忘尘道长在暗,可继续查探忘机邪术证据与弱点。”
“你二人,一狐一人,一明一暗,当可互为奥援。”
“切记,眼下绝非与忘机正面冲突之时机,需耐心等待,静观其变,积蓄力量。”
老祖的虚影渐渐变淡,最后的话语清晰传来:
“保护好那孩子……他的命数,关乎的,远不止他一人之生死……”
话音落下,白光收敛,夜空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亭外,胡景卿与忘尘对视一眼,之前的敌意已烟消云散,胡景卿的伤势已经被老祖治愈。
忘尘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斗笠,沉声道:
“既是同道,日后若有消息,贫道会设法通知阁下。”
胡景卿拱手:“方才是景卿无礼了,还请道长多多包涵。林青云之安危,便托付你我二人了。”
夜色更深,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龙门镇的寂寂夜色之中。
一场人与狐、明与暗的短暂联盟,在这初秋子夜,悄然结成。
而远在洛阳城中的林青云尚不知晓,在他的周围已然多了两道悄然守护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