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洛阳城依然踩着夏天的尾巴,流金铄石。
万仙宫深处的地火丹房内,更是热浪蒸腾,将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忘机屏退左右,独自面对着一尊半人高的紫铜蟠龙丹炉。
炉底引动的是北邙山地脉深处引来的纯阳地火,焰色呈青白,温度奇高却异常稳定。
他面前摆放着数个玉盒、石匣,里面盛放的皆是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
忘机神色肃穆,手法精准如机械。
他先以自身精纯的真元催动地火,将丹炉预热至某个特定温度,随即按照早已烂熟于心的古方顺序,将各种药材投入炉中。
每一次投料,他都需掐动不同的法诀。
炉盖合上的瞬间,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接下来的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忘机寸步不离丹房。
他细微调整着火候,期间更是数次咬破指尖,将蕴含自身道韵的精血弹射入炉壁特定的符文之上,以血气为引,促进灵性交汇。
炉壁上的蟠龙雕像双眼竟隐隐泛起红光,仿佛活了过来。
当最后一道“凝丹诀”打入炉内,整个丹房骤然一静,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馥郁香气猛地爆发开来,甚至穿透了丹房的禁制,引得万仙宫后院的灵禽异兽纷纷躁动不安。
炉盖自行开启,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缓缓飞出,悬浮在半空之中,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灵机。
忘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满意。
此丹足以肉白骨、延寿命,更能大幅增益修为,正是他用来结交权贵、稳固地位的硬通货。
府学之中,近日新来了一位负责洒扫庭除的老妪——原先的老妪收到家中来信便匆匆告辞了。
老妪姓蔡,身形颇为引人注目——
并非因老态龙钟,反倒是那骨架,依稀残留着盛年时的窈窕轮廓。
即便穿着宽大的灰布衣衫,依旧难掩其下颇为丰满的体态,肩背不算佝偻,腰肢虽被粗布腰带草草束着,却仍能看出几分柔软的曲线。
尤其是胸前,更是鼓囊囊的,与寻常干瘪老妇截然不同,行走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韵致。
然而,当人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时,强烈的反差几乎令人心惊。
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如同干裂的土地,肤色暗沉蜡黄。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边脸颊上,一道扭曲狰狞的疤痕,从颧骨斜拉至下颌,如同一条蜈蚣盘踞,显得丑陋而可怖。
她总是低垂着头,沉默寡言,默默地干活,与这书声琅琅、少年意气风发的学府格格不入。
若有心人细看,更能发现些许端倪。
在她偶尔弯腰打水,或是用力拧干衣物时,那从破旧袖口里露出的手腕,虽沾着污渍,肌肤隐约可见其下的白皙底色。
还有那双操持粗活的手,其手指的形状竟是修长的,指尖也并非老农妇那般粗钝。
这一切都被那张过于骇人的脸和卑微的姿态所掩盖,如同明珠蒙尘,利刃藏鞘。
林青云第一次注意到这位“蔡婆婆”,是在一个清晨。
他见老人家吃力地提着一大桶水,步履踉跄,几乎要摔倒。
几乎是出于本能,林青云快步上前,接过了那只沉重的水桶。
“婆婆,我来帮您。”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嗬嗬”声,算是道谢,随即又低下头,默默地走在前面。
林青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
他想起了家乡那些辛苦劳作的老人,想起了父亲常说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自那以后,林青云但凡见到蔡婆婆做些重活,如搬运柴火、清理垃圾等,都会主动上前搭把手。
有时见她啃着干硬的冷馍,还会将自己份例里的一些简单吃食分她一些。
他做这些,全然发自内心,并未想过任何回报。
然而,这份善举在某些心思龌龊之人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这日午后,林青云刚帮蔡婆婆将一盆洗净的衣物抬到晾晒处,转身欲回斋舍温书,便在回廊拐角处,被赵瑞、白世勋等几人堵了个正着。
赵瑞摇着折扇,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促狭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学子听得清清楚楚:
“哟,林兄这是刚行完‘仁者之劳’?”
他将“仁者之劳”四字咬得极重,语带双关,“这般殷勤周至,倒像是伺候自家亲长。”
白世勋在一旁拊掌轻笑,接话道:
“赵兄有所不知,蔡婆婆虽年长,然步履生姿,自有一段风流体态,怕是比那勾栏的窑姐更带劲。林兄素来眼明心细,最是懂得在寻常处见不寻常。”
说着以扇掩面,低声道:“这等慧眼,我等凡夫岂能领会?”
吕思把玩着腰间玉佩,慢条斯理地说:
“原来林兄好的是这般成熟风韵。难怪平日对同龄姊妹不假辞色,独独对那年长妇人这般照拂。这般品味,当真……与众不同。”
这些衣冠楚楚的读书人说出的话脏得如市井泼皮一般,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林青云的耳中。
“尔等住口!”
林青云的声音因愤怒而带着一丝颤抖,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赵瑞和白世勋。
“龌龊之人,简直有辱斯文!我林青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帮扶弱小,乃是读书人本分!岂容尔等如此污言秽语,肆意诋毁!”
傅明远也嗤笑道:
“本分?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本分’!”
“怎不见你去帮那挑粪的邹老汉?”
“不去帮那看门的老洪头?”
“不去帮那烧火的魏大婶?”
“偏偏盯着这独居的妇人‘帮扶’?”
“林青云,你那点心思,真当旁人看不出来吗?”
“不过是假仁假义,掩人耳目罢了!”
“你……!”林青云气结,他深知与这等小人争辩,只会越描越黑,但他们的话语实在太过于恶毒,将他纯粹的善心践踏得如此不堪,让他感到一阵阵反胃和无力。
他看着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立感涌上心头。
林青云猛地甩袖,不再与这群人多费口舌,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从他们中间硬生生挤了过去,步伐又快又重,仿佛要将满地的污秽踩碎。
然而,那些露骨的嘲讽和恶意揣测,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心与烦闷。
这世道,行善竟也如此之难!
“啧啧,瞧瞧咱们的林大善人,又在体恤民情了?”
赵瑞摇着扇子,语带嘲讽。“与这等腌臜婆子为伍,也不怕沾染了晦气!”
就连一些原本对林青云并无恶感的同窗,见他如此“不顾身份”,也渐渐与他疏远了几分。
府学本是清贵之地,士子当以读书为重,与底层仆役过于亲近,在他们看来,确实有失体统。
林青云对此感到无奈,却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为。
他坚信韩文启先生“仁者爱人”的教诲没错。
只是,这种坚持,让他在府学中显得更加特立独行,也更加孤立。
他帮助蔡婆婆,本是出于善心,却无形中将自己推向了更边缘的境地。
而林青云并不知道,那位看似卑微、对他千恩万谢的蔡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背后,正闪烁着冰冷而狡黠的光芒,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因柳如玉疏远而产生的落寞神情,都一一记下,通过隐秘的渠道,传递给了北郊万仙宫中那位志得意满的“活神仙”。
忘机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而失去了柳如玉这层无形庇护的林青云,如同一只逐渐走入陷阱而不自知的幼兽,危机已然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