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洛阳城中的丹桂次第开放,暗香浮动,却难掩一丝山雨欲来的沉闷。
距离荒滩血战已过去数日,万仙宫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静室内,忘机盘坐于蒲团之上,脸色依旧带着失血的苍白,胸口缠着的白色绷带隐隐透出些许暗红。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不再是往日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交织着焦躁、痛楚与一丝难以压抑的暴戾。
“咳咳……”
他捂住胸口,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喉头涌上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与忘尘一战,那雄浑掌力的余威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更严重挫伤了他的自信。
他原以为凭借资源与权势,足以碾压一切,却不料被一个叛逃的师弟逼至如此境地。
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林青云——
那枚寄托了他巨大希望的“灵蜕之齿”,原本需要至少三年水磨工夫,潜移默化,才能彻底扭曲其命格,将其转化为完美的“鼎炉”。
可如今,他身受重伤,忘尘在侧虎视眈眈,夜长梦多,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必须更快……必须在他成长起来,在那些碍事的家伙干预更深之前,彻底掌控他!”
忘机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他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他需要一剂猛药,一个契机,将林青云引入他精心编织的、无法挣脱的罗网之中。
他想到了那颗埋藏的棋子——
蔡婆婆。
府学之内,林青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课业依旧繁重,同窗的孤立也未曾改变,但他心志坚韧,将更多精力投入书中。
只是偶尔,目光掠过窗外积善坊的方向,心中仍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柳如玉的疏远,如同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隐秘的伤口,虽不致命,却时常在寂静时隐隐作痛。
一日午后,林青云正在斋舍内临帖,门外传来熟悉的、略显蹒跚的脚步声。
是蔡婆婆提着一壶热水进来,为他添满案几上的茶盏。
“林公子,用些热水吧。”
蔡婆婆的声音依旧沙哑难听,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可怖。
她放下水壶,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搓着那双看似粗糙、指形却依稀修长的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林青云放下笔,温和问道:“婆婆可是有事?”
蔡婆婆低下头,用那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公子是好人,老婆子……老婆子实在不知道该求谁了。”
她说着,竟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若能相助青云绝不推辞。”林青云见她如此,恻隐之心顿起。”
“是……是这样的……”蔡婆婆仿佛下定了决心。”
“老婆子本是洛阳西郊‘栖霞村’人士……”
“族里定在中秋那日,重新划分各家的田产和河塘的归属。”
“这是大事,关乎往后几年……”
“可、可老婆子我不认得字……”
“就怕被那些黑心的族人欺负,占了便宜去……”
她抬起脸,满是皱纹和疤痕的脸上写满了无助。
“公子您是有大学问的人,心肠又好……”
“能不能……”
“能不能屈尊陪老婆子去一趟?”
“不用公子做什么,就在边上帮着看看文书,听听他们说话,给老婆子壮壮胆,掌掌眼就行……”
她言辞恳切,将一个孤苦无依、惧怕被族人欺凌的老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青云闻言,沉吟起来。
西郊栖霞村,他略有耳闻,确实不远,半日便可往返。
帮助不识字的孤寡老人处理此类事务,在他看来正是读书人应为之事。
而且,蔡婆婆在府学中勤恳劳作,平日对他亦多有感激,他实在不忍拒绝这份看似卑微的请求。
“婆婆不必担忧。”林青云展颜一笑,安抚道,“此事不难,中秋那日,我若无要紧课业,便陪您走一趟栖霞村便是。”
蔡婆婆闻言,顿时千恩万谢,那沙哑的嗓音因激动而更显刺耳: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真是活菩萨!老婆子……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说着便要跪下。
林青云连忙起身扶住她:“婆婆快快请起,折煞学生了。”
他并未察觉,在扶住蔡婆婆手臂的瞬间,对方那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而狡黠的笑意。
消息,很快便通过隐秘的渠道,传到了万仙宫。
忘机抚摸着胸口,脸上露出了受伤以来的第一抹真正笑意,阴冷而得意。
“鱼儿,终于要咬钩了……”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柳如玉虽遵从老祖警告,强忍着不与林青云相见,但一颗心却无时无刻不系在他身上。
当林青云答应陪同蔡婆婆前往西郊栖霞村的消息传来时,柳如玉秀眉微蹙,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西郊……栖霞村?”
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古琴弦上划过,发出一声杂乱的嗡鸣。
“蔡婆婆……”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青梅之前回报的、关于这个老妪的一些不合常理的细节——
那过于窈窕的身段,那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眼神,还有那刻意沙哑的嗓音……
“不对!”柳如玉猛地站起身,美眸中闪过一丝厉色,“青梅,备车!去府学!”
中秋前一日,天色微暝。
恰逢河南府学放堂(注:特殊节日假),林青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正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刚走出府学大门,却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绸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
车帘掀开,露出的竟是丫鬟青梅焦急的脸庞。
“林公子!”青梅快步上前,“请留步!”
林青云一愣:“青梅姑娘?你怎么……”
话音未落,小车帘幕再次掀开,一道他思念已久、此刻却带着凝重之色的清丽身影,出现在眼前,正是柳如玉。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面容却有些清减,此刻那双秋水明眸正深深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担忧与急切。
“林公子。”柳如玉的声音依旧柔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明日是否要陪那蔡婆婆去西郊?”
林青云心中一震,没想到此事竟连深居简出的柳如玉都知道了,而且她竟会为此亲自前来。
他点头道:“正是,柳小姐如何得知?蔡婆婆她……”
“公子,你被她骗了!”
柳如玉打断他,语气急促。
“那蔡婆婆,根本不是什么栖霞村的孤寡老妇!若我所料不差,她便是忘机手下那个擅长易容、心狠手辣的人伪装的!她——就是之前的秦四娘!”
“什么?!”林青云如遭雷击,猛地呆住。
秦四娘?那个在云溪镇与他有过短暂交集、风骚入骨又心机深沉的女人?
柳如玉见他犹自不信,快速解释道:
“我虽未与她正面交锋,但曾远远见过其身形步态。
此女天生媚骨,即便易容改扮,刻意佝偻,那行走间的风流体态也难以尽掩。
还有她的声音,虽是沙哑,但其音质底子,与秦四娘颇有几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我查到,真正的栖霞村蔡氏,早在去年冬天便已病故!”
林青云脑海中如同电光闪过!蔡婆婆那与面容极不相称的窈窕身段,偶尔流露与她卑微身份不符的眼神,还有那沙哑却依稀能辨出几分柔媚底子的嗓音……
之前被他忽略的种种疑点,此刻在柳如玉的提醒下,变得清晰无比!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原来,危险一直离他如此之近!而自己,竟因一时恻隐,险些主动踏入这精心布置的陷阱!
“好毒的计策!”
林青云脸色发白,既有后怕,更有被愚弄的愤怒。
他看向柳如玉,看着她眼中未加掩饰的关切与担忧,心中百感交集,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多谢柳小姐救命之恩!青云……感激不尽!”
柳如玉见他明白过来,心中稍安,但见他如此郑重,反而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轻声道:
“公子无恙便好。此地不宜久留,恐生变故,公子还需万事小心。”
她深深看了林青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愫,随即不再多言,与青梅迅速登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