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牡丹诗文会后,林青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
只是,心底深处,那洛水畔的惊鸿一瞥,以及诗会上胡景卿超凡脱俗的身影与诗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这日午后,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洗去了夏日的些许浮躁。
林青云因前日借阅的一册《河岳英灵集》需至城南“墨香阁”归还,便撑了把旧油纸伞,踏入雨幕之中。
林青云归还了书册,忽闻二楼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
那琴声初时细微,如雨打芭蕉,继而婉转流淌,似幽涧清泉,曲调并非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而是带着一股高山流水般的清雅古意,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林青云不觉被琴音吸引,循着木质楼梯,缓步登上二楼。
二楼陈设更为雅致,四壁悬挂着不少字画,临窗处设有一张古琴,一位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楼梯方向,低头抚琴。
她身姿窈窕,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灵气。
林青云驻足静听,不忍打扰。
琴音渐歇,余韵袅袅。
那抚琴女子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柳小姐?”
“林公子?”
竟是柳如玉,她今日未施粉黛,一身淡紫更显其气质清冷,见到林青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如同春水泛起的微澜。
“不想在此遇见林公子。”柳如玉起身,盈盈一礼。
她身旁侍立的,依旧是那日洛水畔的丫鬟,名唤青梅。
“在下是来还书,偶闻楼上琴音清妙,不觉循声而来,冒昧之处,还望柳小姐见谅。”
林青云连忙还礼,心中亦感意外之喜。
“林公子过谦了。能得公子驻足,是如玉之幸。”
柳如玉声音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雨天路滑,公子一路行来可还顺利?”
“劳小姐挂心,并无大碍。”
这时,墨香阁的掌柜,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笑呵呵地走过来:
“原来柳小姐与林公子相识?真是巧了。”
“柳小姐是敝店常客,尤爱收藏古谱与字画。”
“林公子亦是读书种子,今日小雨留人,二位何不在此小坐,品茗清谈一番?老夫刚得了一些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提议恰到好处。
柳如玉看向林青云,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林青云见对方落落大方,自己若再推辞,反倒显得拘泥,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扰柳小姐了。”
两人遂在靠窗的一张梨木茶桌旁坐下。
青梅熟练地备水沏茶,动作轻柔。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茶香氤氲,气氛宁静而祥和。
“方才闻小姐琴音,清越脱俗,似有古风,不知是何曲目?”
林青云寻了个话题开端。
柳如玉微微一笑,如新月生晕:
“让公子见笑了。方才所弹,乃是一首失传已久的古曲残谱,名为《空谷幽兰》,小女子偶得,自行补缀了些许,难免有疏漏之处。”
“《空谷幽兰》……”林青云沉吟,“可是取意‘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小姐能补残谱,且弹奏得如此意境高远,琴艺与学识,实在令人钦佩。”
柳如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林青云竟能一语道破曲中深意,心下对他又高看几分:
“公子博闻强识,所言正是此曲精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妾身只是觉得,此曲心境,与某些……秉持本心、不为外物所移的君子之风,颇为相合。”
她说这话时,目光清澈地看着林青云,意有所指。
林青云心中一动,想起之前府学中与周学谕等人的争执,柳如玉此言,似是宽慰,亦是肯定。
他不由对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更添好感,觉得她不仅容貌清丽,心思更是玲珑剔透,遂答谢道:
“小姐过誉了。守拙藏锋,不过书生本分。”
二人便从琴曲谈起,渐渐涉及诗词书画。
柳如玉言谈不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且见解独特,往往能发林青云之所未发。
她并无一般才女的炫技之嫌,言辞恳切,态度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林青云发现,与柳如玉交谈,竟比与许多同窗论学更为酣畅。
她总能精准地理解他的想法,并能提出富有启发的见解,仿佛是他学术上的知音。
而柳如玉也发现,林青云虽出身寒微,但根基扎实,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那份不随波逐流、坚守道义的赤子之心,与她平日所见那些或迂腐或浮华的士子截然不同。
谈话间,柳如玉注意到林青云偶尔会不经意地活动一下之前受伤的手臂,她轻声问道:
“林公子,那日洛水畔的伤,可曾大好?”
林青云微微一愣,没想到她还记得这等小事,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多谢小姐挂怀,只是些皮外伤,早已无碍了。”
柳如玉却对青梅微微颔首。
青梅会意,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锦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给柳如玉。
“这是家传的‘玉露生肌散’,于跌打损伤、化瘀生肌颇有奇效。公子若不嫌弃,还请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柳如玉将瓷瓶递过,语气真诚。
林青云本欲推辞,但见对方目光恳切,且那瓷瓶触手温润,药香清冽,知非凡品,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便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小姐厚赠,青云感激不尽。”
“区区薄物,何足挂齿。”柳如玉浅浅一笑,转移了话题,指着墙上一幅水墨山水画道,“林公子看此画如何?”
那画描绘的是雪夜访友的意境,笔墨简淡,意境幽远。
林青云仔细观赏片刻,道:
“笔意萧散,有倪瓒之风。尤其这雪景,以留白取胜,寒气扑面而来。只是……”
“这访友之人,身形孤峭,似乎满怀心事,与寻常访友的闲适颇不相同。”
柳如玉眼中异彩连连,叹道:
“公子果然慧眼。”
“此画并非仿倪迁,乃是前朝一位隐逸高士所作,画中访友是假,寄托其‘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寂心境是真。”
“公子能看出画中人之‘心事’,实乃知画之人。”
两人就着书画又谈论良久,愈觉投机。
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金光,洒在湿润的街道上,泛起粼粼光彩。
青梅在一旁轻声提醒:
“小姐,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柳如玉似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不便久留,便起身道:
“今日与公子一叙,受益匪浅。如玉暂居城南‘积善坊’柳宅,公子他日若有暇,可来品茗论道。”
“一定。今日多谢小姐款待。”林青云起身相送。
送至书肆门口,柳如玉再次敛衽一礼,在青梅的陪同下,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青绸小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看了林青云一眼,目光柔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留恋。
林青云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白玉瓷瓶的温润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与柳如玉身上那清冷的幽香。
柳如玉的才情、智慧、善良与那份含蓄的关切,都让他印象深刻。
他隐约感觉到,这位柳小姐,与他以往认识的任何女子都不同,她像一本耐人寻味的古籍,吸引着他去细细品读。
而坐在驶回的马车中,柳如玉倚着车窗,望着窗外雨后清新的街景,唇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林青云的正直、才华与那份身处逆境却不坠其志的坚韧,都深深打动了她。
这个年轻人,值得她以真诚相待,甚至……以性命相护。
情愫,便在这一次次的“巧合”与真诚的交流中,悄然滋长,如春雨润物,细密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