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坐落着名动天下的洛中书院。
此院始于北魏,盛于北宋,因二程讲学而学风大炽。
院内古柏森森,碑石林立,学规严谨,乃中原士子心中仰止的高山。
连日埋首经义,林青云偶觉气闷,便会想起洛水畔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柳如玉清雅正气的面容与胡景卿俊逸出尘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留下淡淡印痕。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转瞬即逝,却不料机缘巧合,竟在数日后一场由洛阳名士举办的“留春诗文会”上,与那位胡公子再度邂逅。
诗会设在城东一处私家园邸,河南府学由山长陈静安带四名月试优异的学子参加。
时近初夏,园中芳菲渐歇,唯余几丛晚开的牡丹,如矜持的贵女,在绿叶间展露最后的华颜。
席间名流汇聚,才子如云,吟咏唱和,一时觥筹交错,翰墨生香。
林青云身处其间,虽青衫素净,然气度沉静。
他目视园中景象,想起自身际遇,羊云川的岁月、云溪镇的波折、伊川河畔的险死还生,以及那如迷雾般的命数与未来,种种心绪涌上心头,遂提笔蘸墨,于素笺上挥就一首《洛城春暮书怀》:
客里光阴逐野轮,洛城风物几回新。
残红委地犹藏魄,新绿盈枝欲障尘。
身世何曾悲逆旅,文章岂必媚时人。
遥知故里青山外,亦有鹧鸪啼晚春。
此诗借暮春景象,抒发了身世飘零之感与对世事无常的洞达,虽笔触略显青涩,然情真意切,气韵流畅,尤其在末联透出的那份超然,引得座中几位老成之士微微颔首。
正当他应对着旁人的品评时,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林兄好诗!‘身世何曾悲逆旅,文章岂必媚时人。’,何其洒脱!更妙在结句‘遥知故里青山外,亦有鹧鸪啼晚春。’不滞于物,不溺于情,已有勘破表象,直指无常之意趣,佩服!”
林青云回头,只见胡景卿一袭月白儒衫,手持一柄青竹骨扇,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其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如玉,在这济济人丛中,依旧如明珠在侧,光华自显。
“胡兄?”林青云又惊又喜,连忙拱手。
“洛水一别,不想在此重逢。兄台谬赞,愧不敢当,不过是些书生牢骚罢了。”
“林兄过谦了。”
胡景卿还礼,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难以模仿的优雅。
“在下忝为洛中书院生徒,听闻此间盛会,特来叨扰,增长见闻。方才入园,便被林兄诗中之气吸引,果然是你。”
二人遂于水榭旁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煮茗清谈。
胡景卿言谈诙谐,学识之渊博令林青云咋舌。
经史子集自不必说,便是天文历法、山川地理、医药卜筮乃至三教九流的典故,他似乎无不涉猎,且见解往往新颖独到,发前人所未发,常能于寻常事理中掘出深意,令林青云时有茅塞顿开之感。
其性情更是疏阔豪迈,不拘小节,与寻常学子或矜持或迂腐之态大相径庭。
然而,言谈愈深,林青云心中那在洛水畔便隐约察觉的异样感,复又浮现,且愈发清晰。
胡景卿的才思敏捷得近乎未卜先知,有时林青云甫一开口,他便能接续其意,甚至引申拓展,仿佛两人的思路本就同频共振。
他举止间也偶现些微不谐:譬如,他对席上精馔美肴兴致缺缺,反是园角一株生有异象、蜿蜒如龙的古藤,引得他驻足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掐,似在推演什么;
又如,一阵穿堂风过,卷起数片落英,他目光随之流转,那眼神专注而深邃,竟似能捕捉每一片花瓣在空中划出的每一道微妙轨迹,沉浸其中,浑然忘我。
席间有人谈起近日洛阳一桩异事,言及某古寺夜半常有缥缈歌声,疑是狐鬼。
众人或斥为无稽,或引经据典争辩不休。
唯胡景卿听罢,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轻摇折扇道:
“《抱朴子》有言,‘山川草木,井灶洿池,犹皆有精气;人身之中,亦有魂魄;况天地为物之至大者,于理当有精神。’”
“灵异之事,信者有,不信者无。”
“然心存敬畏,不失仁恕,则邪祟难侵。”
“是耶非耶,或许不如关注那歌声是否扰了寺僧清修,更为实在。”
他这番话,跳出了有无之辩,落脚于“仁恕”与“实在”,既显智慧,又透着一种超越世俗的关怀,与其年轻俊朗的外貌隐隐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林青云心中疑云更甚。
这胡景卿,身上总萦绕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清灵之气,言谈举止间,时而流露出与年龄、身份不符的沧桑与通透。
诗会临近尾声,主人提议以“春暮”为题联句赋诗,以作纪念。
轮到胡景卿时,他略一沉吟,目光掠过阶前残红与天际流云,朗声吟道:
天风吹送玉琅玕,偶向红尘暂驻鞍。
国色终随流水去,仙心元不住人间。
此诗一出,满座皆静。
前两句已见超然之姿,“天风”、“玉琅玕”意象高洁,“偶向红尘”更点出过客身份;
后两句则直接将意境推向极致,“国色”繁华终将逝去,而“仙心”本就不属于这扰攘人间。
全诗空灵飘逸,带着一种俯视红尘的寂寥与洒脱,与满场争奇斗艳、感时伤春的诗篇迥异其趣。
众人细品之下,只觉余韵悠长,一时竟无人能接。
林青云心头大震。
这诗句,这气度,绝非寻常书生所能有。
“偶向红尘暂驻鞍”、“仙心元不住人间”,分明是自陈心迹!
他望向胡景卿,只见对方吟罢,对他淡然一笑,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仿佛映照着星汉苍穹,深邃得望不见底。
“林兄!”胡景卿执扇轻揖。
“今日与君畅谈,如饮醇醪,快何如之!他日若得闲暇,万望莅临洛中书院,你我可同登峻极,观星论道,岂不快哉?”
言辞恳切,目光真诚。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林青云郑重还礼。
他对这位神秘莫测的胡公子,好奇已达极点。
虽疑团未解,但其人言行光明,品性高洁,给人一种值得信赖之感。
他隐约觉得,胡景卿与柳如玉一般,他们的出现,必与自己扑朔迷离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辞别诗会,暮色渐合。
林青云随陈山长返府学,脑海中萦绕着胡景卿的谈笑风生,那不合常理的细节,那超凡脱俗的诗句,还有那份莫名的亲近与守护之意。
他下意识地抚过怀中那枚沉寂的“灵蜕之齿”,心中了然,自己在洛阳的旅程,因这二人的出现,已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