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洛阳城浸润在潮湿闷热与声声蝉鸣之中。
府学的课业并未因天气而懈怠,反而因临近岁考,更添了几分紧张。
这一日,旬假之期,林青云为驱散连日苦读的疲惫,也为了排遣内心深处那份源自身世、命格以及诸多未解之谜的孤寂,信步来到洛水之滨。
此时的洛水,因夏雨初歇,水面微涨,流速稍急,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两岸垂柳如烟,游人如织。
他沿着河岸缓行,目光掠过那些嬉戏的孩童、携手的情侣、以及凭栏远眺的文人墨客,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疏离感。
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与女子的惊呼声。
只见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不知为何受了惊吓,拉车的骏马扬蹄嘶鸣,挣脱了车夫的控制,沿着河岸狂奔起来!马车颠簸欲倾,车帘翻飞间,隐约可见车内一名女子惊慌失措的面容。
周围人群惊呼躲避,乱作一团。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影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并非林青云,而是一个原本在柳荫下静立的青衫书生。
那书生动作极快,试图拦住惊马,却被马蹄带起的劲风扫中,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惊马速度丝毫不减,眼看就要冲下河堤!
千钧一发之际,林青云不及细想,体内一股莫名的热流涌动,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跨步,运用了幼时父亲教过的粗浅拳脚功夫中的绊索技巧,配合着巧劲,冒险贴近惊马侧后方,猛地一撞一引!
“砰!”一声闷响,林青云被巨大的冲力带得翻滚出去,手臂、肩胛传来一阵剧痛。
但那匹惊马被他这舍身一阻,冲势终于偏了几分,前蹄踏空,轰然侧翻在地,溅起大片水花,车厢也半斜在河滩上,总算没有完全坠入河中。
现场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人们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稳住马车,救助车内之人。
林青云忍痛从地上撑起,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
他首先看向那个最先冲出来的青衫书生,只见对方也已站稳,正拂去衣上尘土,向他望来。
四目相对,林青云微微一怔。
那书生年纪与他相仿,面容极为俊秀,肤色白皙,眉目如画,一双眸子清澈明亮,此刻带着些许惊魂未定与感激。
只是……这书生身形似乎过于单薄,气质也过于温润,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阴柔之美。
“多谢兄台仗义出手!”
那书生快步上前,声音清越,却似乎刻意压低了嗓音,对着林青云拱手一礼,动作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
靠近了,林青云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丝极淡雅、若有若无的冷香。
“举手之劳,兄台不必客气。”
林青云连忙还礼,压下心中的异样感。
此时,马车的帘子被彻底掀开,一名梳着双鬟、做丫鬟打扮的少女搀扶着一位小姐模样的女子小心翼翼地下车。
当林青云的目光触及那位小姐时,呼吸不由一窒。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着一袭浅碧色绫纱裙裳,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清雅不俗。
她云鬓微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楚楚风致。
她的容貌,并非黄月璃那种山野精灵般的灵动鲜活,也非秦四娘那种刻意经营的风骚媚态,而是一种江南烟雨般的柔美婉约。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白玉。
惊魂甫定之下,她脸色略显苍白,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慌乱与脆弱,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着,足以勾起任何人心中最本能的保护欲。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林青云和那“书生”面前,盈盈一拜,声音柔糯,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小女子柳如玉,多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若非二位义士,如玉今日恐遭不测。”
她抬起眼,目光在林青云脸上停留片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感激之外,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柳小姐不必多礼,任谁见到此事,都不会袖手旁观。”
林青云稳住心神,谦逊回应。
他注意到,那位“青衫书生”在柳如玉出现后,眼神似乎也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经过交谈得知,柳如玉自称是江南人士,随经商的叔父北上洛阳小住,今日乘车出游赏景,不料马匹意外受惊。
而那“青衫书生”,则自称姓胡,名景卿,亦是游学至此的士子。
一场意外,将三个原本陌生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林青云手臂擦伤处传来阵阵刺痛,柳如玉见状,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担忧,立刻示意丫鬟取出洁净的手帕和清水,欲亲自为他擦拭。
林青云婉拒了亲自擦拭,但接受了胡景卿递来的金疮药。
柳如玉则坚持要酬谢,被林青云以“读书人本分”婉言谢绝。
最终,柳家的仆人赶来处理后续,柳如玉在登上来接的软轿前,再次回眸,对林青云报以感激而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荷,清丽脱俗。
与此同时,远在伏牛山清虚观深处密室中,正在法坛前闭目推演天机的忘机,身躯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卦盘。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暴怒。
“怎么可能……天机遮蔽……因果线断了?”
忘机死死攥紧拳头,感受着那原本与他暗中布局紧密相连的“灵蜕之齿”的气息,竟在方才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股纯净而强大的力量暂时隔绝或干扰了他的感知。
“是谁?是谁在插手?”
他咬牙切齿,脑海中浮现出某个他试图算计却似乎反被其打乱步骤的身影,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洛水恢复了平静。
林青云与胡景卿互相道别,约定日后在府学或城中再聚。
独自返回府学的路上,林青云臂上的伤依旧作痛,但怀中那枚“灵蜕之齿”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冰凉沉寂,仿佛之前的微弱牵引只是错觉。
他脑海中回想着柳如玉那清雅正气的面容和胡景卿俊美的相貌,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这洛阳城,果然步步皆是机缘,也步步皆是谜团。
柳如玉的出现,如同一道意外的光,不仅照亮了林青云此刻的际遇,更在无形中,为他挡开了一双来自黑暗深处的窥探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