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冷眼旁观,面容略显阴柔,穿着暗纹绸衫的吕思——
其伯父在朝中为御史,幽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尖刻:
“林兄高才,口若悬河,令我等汗颜。”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林兄如此推崇寒门立志,藐视门第资源。”
“敢问林兄,若他日有幸登科,位列朝堂,是准备做一个孤高自许、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呢?”
“还是懂得些为官之道,知晓些人情世故,方能真正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
“若一味清高,不通权变,只怕非但于国无益,反会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这其中的分寸,不知林兄可曾思量过?”
这吕思更为狡猾,他不直接争论出身,而是将问题引向了未来仕途的“现实”与“权变”,暗指林青云若不通世故,即便有才也难以施展,试图从根本上动摇其立论的根基。
此问确实刁钻,触及了理想与现实的深层矛盾。
斋舍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青云,看他如何应对这关乎未来道路的拷问。
林青云沉吟片刻,并非退缩,而是在组织语言。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吕兄此问,切中肯綮,学生亦曾深思。
学生以为,‘清流’与否,不在是否懂得人情世故,而在其心其行,是否秉持公心,是否恪守道义。”
他缓缓道来,声音沉稳有力:
“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为官之道,首在‘正’字。”
“心正,则行正;行正,则气正。”
“懂得人情世故,并非要与光同尘,随波逐流,而是为了更好地明辨是非,因势利导,行其所能行,止其所当止。”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学生若他日侥幸得位,自当以‘兼济天下’为己任,然其根本,仍在‘独善其身’之操守。”
“若为权变而失其本心,与那些倚仗门第、徇私舞弊之徒,又有何异?”
“学生深信,朝廷取士,旨在选拔真才实学、品德端方之士,而非精通钻营、谙熟世故之猾吏。”
“学生所求,不过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秉心中之正道,尽臣子之本分。”
“至于前方是坦途抑或荆棘,但凭本心而行,问心无愧即可。”
那吕思听完,阴柔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林青云一眼,不再言语。
他意识到,在道理上,他已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周学谕见自己最看重的富家子弟都败下阵来,心中又惊又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青云依言端坐,垂眸敛目,仿佛刚才那场锋芒毕露的激辩与他无关,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赵瑞、傅明远、白世勋、吕思等人,或面色铁青,或眼神阴鸷,或面露讪讪,皆是无言。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即将被周学谕强行转入下一话题的当口,斋舍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来人年约六旬,身材高瘦,穿着一袭半旧的玄色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步履沉稳,气度凝然。
他并未刻意放出威压,但那双深邃而平和的眼睛扫过堂内,竟让原本有些躁动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正是河南府学的山长,陈静安陈老夫子。
他进士出身,致仕翰林院编修,学问渊博,品性高洁,在士林中颇有清望,受聘执掌府学,素来以严谨公允着称,等闲不轻易至各斋巡视。
周学谕一见山长,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惶恐与恭敬,连忙从讲席上起身,快步迎上前,躬身施礼:
“不知山长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山长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周学谕,在斋舍内缓缓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排神色平静的林青云身上,停留了数息。
他方才在廊下经过,隐约听到斋内辩论之声,言辞犀利,引经据典,不觉驻足聆听了片刻,恰好将后半场几位富贵学子与林青云的交锋,以及林青云那番关于“清流”、“权变”与“本心”的论述听了个真切。
“周学谕不必多礼。”
陈山长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老夫偶然行过,闻得此间议论风生,颇有古之‘齐稷下学宫’辩难之风,不觉心喜,故而冒昧前来一观。”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让周学谕额角微微见汗,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山长听到了多少,又作何想。
陈山长缓步走入斋舍,生员们纷纷起身,肃立行礼。
他走到讲席旁,并未坐下,而是面向众学子,温言道:
“都坐吧。”
待众人落座,他才徐徐开口,目光平和地扫过刚才参与辩论的几人,最后定格在林青云身上:
“适才闻诸生所论,涉及出身、资源、学问、仕途,皆是我辈读书人当深思之要义。”
“辩难析理,本是进学之阶,诸生能各抒己见,引圣贤之言以证己说,可见平日于经义是用心了的。”
他先肯定了辩论的形式,随即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然,学问之道,浩瀚如海。”
“非仅在于记诵之博、口舌之利,更在于‘切问而近思’,在于‘反求诸己’;《论语》亦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可见,言辩之精彩,终须落实于躬行之笃实。”
他看向众人:
“家世之优渥,资源之丰沛,确为求学之便利,此乃天赐,当心存感恩,善用之以砥砺学问,修养德行,而非作为骄人傲物之资。”
“须知‘君子泰而不骄’,方能持盈保泰。”
赵瑞等人闻言,不由得低下了头。
接着,陈山长的目光转向林青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语气却更为恳切:
“林生青云,方才所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秉心中之正道,尽臣子之本分’,志存高远,言辞恳切,老夫闻之,亦觉动容。”
“寒门立志,尤显珍贵。”
“昔范文正公划粥断齑,而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志,正是我辈楷模。”
陈静安略微停顿,声音放缓,带着提点后辈的深意:
“然,林生亦须谨记,‘刚毅木讷近仁’。”
“锋芒过露,有时易折;守拙藏锋,方能行稳致远。”
“学问需沉潜,如璞玉需经千万次琢磨,方显其温润光华。”
“于这府学之中,望你既持守初心,不坠青云之志;”
“亦要虚心涵泳,博采众长,体味世事之复杂,人情之练达。”
“如此,方能使所学不至于空疏,所志不至于迂阔。”
“未来之路,方能更增一份从容与智慧。”
林青云离席,再次深深一揖,心悦诚服地道: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必当时时自省,沉潜学问,修养心性,不负山长期望与圣贤之道。”
陈山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善。都继续用功吧。”
说完,他又对周学谕略一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口,仿佛从未打扰过此间的宁静。
然而,斋舍内的气氛已然彻底改变。
山长的到来和那番总结,无疑为这场辩论定下了基调。
他虽然没有直接批评周学谕,但那番关于“刚毅木讷”、“守拙藏锋”的提醒,以及对其“寒门立志”的明确赞赏,已然是对林青云最大的支持,也是对周学谕和赵瑞等人无形的敲打。
周学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无力也无心去打压林青云,只得干咳两声,勉强将课程继续下去。
而经此一事,“林青云”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番精彩的辩论和山长的亲口点评,必将迅速传遍整个府学。
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可任人轻视的寒门学子,而是真正进入了府学最高权威的视野,成为了一个不容小觑的存在。
未来的洛阳府学生涯,等待他的,将是更多的机遇,也必然是更为复杂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