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二四年(注:1545年),暮夏的洛阳城,仿佛被罩在一个密不透气的琉璃罩子里。
午后的日头虽不似盛夏那般毒辣,却带着一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余威,热浪从青石板路面和红砖绿瓦的古建筑上蒸腾而起,让眼前的树木、房屋都微微扭曲,像是浮动的水中倒影。
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来,呼吸之间,满是尘土被炙烤后混合着植物衰败的独特气息。
洛水也失了往日的灵动,河水在闷热的笼罩下显得异常沉静,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
岸边的垂柳枝条疲沓地低垂着,纹丝不动,只有枝头的蝉,用尽最后气力发出声嘶力竭的长鸣,反倒更衬出这午后令人昏昏欲沉的寂静。
街边茶坊酒肆的招幌也无力地耷拉着,偶尔有车马粼粼驶过,带起的尘土混着热浪,瞬间便又落定了。
和柳如玉疏远的日子,对林青云而言,仿佛失去了洛阳城中唯一一抹亮色与暖意。
他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经籍策论之中,近乎自虐般地苦读,试图以此填补内心的空茫与失落。
然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他心绪最为低落、精神屏障最为脆弱之时,怀中那枚沉寂已久的“灵蜕之齿”,竟再次逸散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异样波动。
与此同时,洛阳城北郊,一座名为“万仙宫”的恢弘道观,在短短数月内拔地而起,其兴建速度之快,堪称神异。
此宫观依山傍水,殿宇巍峨,琉璃瓦在日光下闪耀着金辉,缭绕的香烟终日不绝,远远望去,恍若仙家宫阙。
观主,正是自伏牛山清虚观而来的忘机道长。
忘机初至洛阳,便以其高深莫测的法力与长袖善舞的手段,迅速打开了局面。
他并非盲目出击,而是精准地选择了目标。
首先找上的,是几位虽已致仕、却在朝野仍有不小影响力的老臣。
其中一位曾官至工部侍郎的刘老爷,晚年备受风湿骨痛折磨,遍请名医收效甚微。
忘机登门,并不急于施法,而是仔细勘察其宅邸,指出其书房位置乃“阴煞积聚”之地,长久浸润,以致经络不通。
随后,他并未使用任何符水丹药,仅在其院中特定方位埋下三枚刻有云纹的古玉,又于刘老爷常坐的太师椅下放置了一块温阳暖石。
不过三日,刘老爷便觉关节处寒气大减,疼痛缓解大半,惊喜交加之下,对忘机奉若神明。
此事一经传出,立刻引起了其他权贵的注意。
另一位与刘老爷关系密切的盐运使,正为家中独子常流连于烟花柳巷却无心圣贤书而烦恼。
忘机受邀至其府邸,又观其祖坟风水,言其“文脉受阻,需以清气疏导”。
他于其家祠之中设下一个小小的“聚灵阵”,以特制香料日夜焚之,并赠予一方据说曾受文气浸润的古砚。
说来也奇,自此之后,其子当街与狐朋狗友“割袍断义”,潜心攻读……
此等“点化”之功,更让忘机声名大噪。
至于“炼制灵丹”,更是忘机的拿手好戏。
他呈予某位患有心疾的宗室郡王的“九转还元丹”,并非凭空变出,而是以多种珍贵药材,辅以特殊手法炼制。
其中或掺杂了些许能暂时激发元气、却隐含未知风险的“灵引”。
郡王服用后,果然面色红润,精神健旺,连御医都啧啧称奇。
忘机则谦逊表示,此乃王爷自身福泽深厚,丹药不过辅助之功。
如此手段,既显了神通,又结了善缘,更不落人口实。
真正让忘机之名响彻河洛的,是夏季洛阳城北一带的祈雨法会。
当时旱情已显,禾苗焦渴,官府组织的祈雨仪式收效甚微。
忘机于北郊新建的万仙宫前设下高坛,宣称要“沟通天地,为民请命”。
法会当日,万人空巷。
只见忘机身着紫色法衣,手持拂尘,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
起初烈日当空,众人将信将疑。
然而,随着法事进行,忘机念咒声愈发急促,天空中竟真的开始汇聚起乌云,由淡转浓,隐隐有风雷之声。
最终,在无数道惊骇与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沛然而降,足足下了两个时辰,彻底缓解了当地的旱情!
这场“呼风唤雨”,被无数士绅百姓亲眼目睹,其神异程度远超之前种种。
人们奔走相告,“忘机活神仙”的名号不胫而走,迅速传遍整个河洛地区。
达官显贵、巨商富贾,乃至寻常百姓,无不以能得忘机道长一纸符箓、一句点拨为荣。
借此东风,万仙宫的兴建得到了各方的大力“捐助”,几乎是不计成本。
短短数月,一片恢弘壮丽的建筑群便拔地而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其规模与气势,迅速压过了洛阳城中那些传承数百年、略显古朴的名观古刹。
每日前来上香祈福、寻求指点的人络绎不绝,车马塞道,香火之鼎盛,堪称洛阳一景。
忘机,这个来自伏牛山清虚观的道人,以其难以测度的法力与高明的手段,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这藏龙卧虎的古都站稳了脚跟。
并且构筑起一个盘根错节、影响力巨大的关系网络,成为了洛阳城中一个举足轻重、令人敬畏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存在。
这一日,万仙宫深处一间静谧的丹房内,忘机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突然,他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眼中爆射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贪婪的光芒!
“感应……恢复了!”他低语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枚被他寄予厚望、用以撬动林青云命格的“灵蜕之齿”,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后,终于再次与他建立起了微妙的联系!
虽然这感应依旧微弱,远不如最初那般清晰,但这足以证明,他之前的布局并未完全失效,那关键的“鼎炉”依旧在他的监控之下,而且其心神似乎正处于某种不设防的状态!
“天助我也!”忘机狂喜之余,一丝冰冷的理智迅速压下了躁动。
他深知,那隐藏在暗处、曾一度几乎完全屏蔽他感应的力量并未远离,只是暂时因故未能持续维持那般强度的屏蔽。
他需要更谨慎,更隐蔽,如同最耐心的毒蛇,在阴影中缓缓收紧包围。
忘机思绪不由得飘回伏牛山清虚观。
如今观中,由忘天留守。
想到忘天,忘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混杂着一丝不屑与一丝……近乎虚无的唏嘘。
师尊座下忘字辈弟子,曾几何时也有十几人,何等兴盛?
如今呢?忘海、忘凡、忘知、忘真、忘归、忘弘、忘慧……这些师兄弟,都被他赶去了阴曹地府;
大师兄忘怀早年被师尊驱逐后杳无音信;
忘空师兄、忘心、忘岚两位师姐,表面依附于他,早已貌合神离,只是这些人专注清修,无心世俗,也无碍于他前程,便放了一马;
结发的忘荃师妹十年前就只剩夫妻之名了;
而曾经最和他亲近又最让他忌惮的忘尘师弟,更是被他亲手逼作了仇敌。
翻云覆雨至今,竟只剩下这个资质平庸、唯唯诺诺的忘天师弟,依旧像条忠犬般,对他惟命是从,打理着观中那些在他看来已无关紧要的俗务。
“也罢。”忘机收敛心绪,眼中寒光凛冽。
有忘天在,足以维持清虚观表面上的运转,牵制可能存在的探查目光,使他能心无旁骛地经营洛阳这盘真正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