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老祖示谕后,柳如玉仿佛变了一个人。
林青云依旧会偶尔前往积善坊柳宅,有时是带着新得的诗文想去与她品评;
有时是读书遇到了疑难,下意识想听听她那总能令人茅塞顿开的见解;
更多时候,只是觉得在那清幽的院落里,能与她静静对坐片刻,便是连日苦读生涯中最难得的慰藉。
然而,他接连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第一次,开门的是青梅,小丫鬟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林公子,实在不巧,小姐近日感染了风寒,需静养些时日,不便见客。”
林青云心中顿时一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染了风寒?可严重否?请了大夫没有?”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柳如玉柔弱蹙眉的模样,恨不能立时进去探望。
“劳公子挂心,已请大夫看过了,说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只是需避风静养。”
青梅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始终挡在门前,没有丝毫请他入内的意思。
林青云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中怅然若失。
他将带来的几卷手抄诗集交给青梅,再三嘱咐代为问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回去的路上,洛阳城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心里空落落的,那份因她而得的宁静与力量,似乎也随之被隔绝在那扇门后。
过了几日,林青云估摸着柳如玉风寒该好些了,再次前往。
这次,青梅的神色更加为难:
“林公子,小姐……小姐她应一位长辈之邀,出城访友去了,归期未定。”
“访友?”林青云一愣,从未听柳如玉提起过在洛阳还有什么需要出城拜访的长辈。
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是了,柳小姐本是江南人士,在洛阳有亲友故交也属正常。
他按下心中的疑虑,只道:“如此,待小姐归来,烦请告知青云曾来拜访。”
“一定,一定。”青梅连连应承,眼神却有些闪烁。
一次是巧合,两次便显得有些刻意了。
林青云并非愚钝之人,他开始隐约察觉到,柳如玉似乎在回避他。
为什么?是因为他季考失利,让她觉得不堪为友?
还是他之前的某些言行,无意中冒犯了她?他反复回想两人之前的交往,柳如玉的言笑晏晏,她的关切鼓励,分明是真挚的,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疏远?
这种不确定的猜测,比明确的拒绝更令人煎熬。
他坐在府学斋舍的窗前,对着窗外那株古柏,书卷上的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尽是柳如玉的身影,她抚琴时低垂的眉眼,她论道时闪光的眼眸,她递过药瓶时温润的指尖……
这些清晰的回忆,与如今闭门不见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林青云又尝试着托青梅送去一封短笺,言辞恳切,询问是否是自己有所冒犯,并表达了希望能当面致歉的意愿。
信送出去了,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林青云变得有些沉默,连与胡景卿在洛中书院偶遇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胡景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转,摇扇轻笑:
“林兄近日似有心事,眉间愁云惨淡,可是为情所困?”
林青云矢口否认,心中却是一惊,难道自己的情绪已经如此明显了吗?
而胡景卿那了然的神情,似乎暗示着他知道些什么。
与此同时,柳宅静室之内,柳如玉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她并非真的染病,也非出城访友。
她只是将自己关在静室之中,对着那块蕴藏着老祖灵识的古玉,一遍遍地回忆着那夜的警告。
人妖殊途,天道不容……
这八个字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禁锢着她的心。
当青梅转述林青云在门外的关切询问时,她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见他。
当那封充满困惑与真诚的短笺送到她手中时,她的指尖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多想提笔回信,告诉他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告诉他自己的不得已……
可是,她不能。
老祖的意念如同悬顶之剑,让她不敢越雷池半步。
每一次拒绝相见,每一次沉默以对,于她而言,都如同亲手在自己的心上划下一刀。
她看着窗外林青云失落离去的身影,心如刀绞。
她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不该与他相交过密,以至于如今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青梅看着日渐消瘦的柳如玉,心疼地劝道,“林公子是好人,您又何必将自己逼成这样……”
柳如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青梅,你不懂……我不能害了他,也不能……连累家族。”
她将那份萌动的情愫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理智的冰雪去覆盖,却只觉得那冰雪之下,依旧是灼热的痛楚。
最终,或许是实在不忍见林青云如此消沉,又或许是某种她自己也无法克制的渴望,在林青云又一次来访时,柳如玉终于同意见面了。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依旧在那方小亭中对坐。
茶,依旧是清香的雨前龙井;人,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纱。
柳如玉尽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完全掩饰的一丝憔悴,还是落入了林青云眼中。
她的话语比以往少了许多,回应也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与疏离,不再有以往那种灵犀相通的畅谈。
“柳小姐身体可大好了?”林青云关切地问。
“劳公子挂念,已无碍了。”柳如玉垂眸看着茶杯,避开他直视的目光。
“前次送来的诗笺……”
“收到了,多谢公子。只是近日精神不济,未能及时回复,还望公子见谅。”
……
对话变得干涩而艰难。
林青云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
他心中充满了疑问,却见柳如玉那副不欲多言、强撑平静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喝着已然微凉的茶,心中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冷风吹过,更加寒凉。
这次短暂的、尴尬的会面之后,柳如玉的“病”似乎又反复了,或者又有了新的“邀约”。
林青云终于彻底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温和却坚决的方式,与他划清界限。
林青云不再频繁前往积善坊,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书卷之中,试图用繁重的学业麻痹自己。
然而,夜深人静时,那份被刻意疏远的失落与不解,依旧会悄然浮现,缠绕心头,成为他洛阳求学生涯中,一道难以言说的、隐痛的伤痕。
而柳如玉,在每一次得知林青云不再来访的消息时,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怅惘与孤独。
她守护着他的平安,却不得不亲手推开那份温暖。
这疏离之痛,如同慢性毒药,侵蚀着两颗本已悄然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