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洛阳城南，积善坊柳宅深处，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静室之内，异象陡生。
室内并无灯火，唯有窗前一方古旧的紫檀木供桌。
桌上并无神佛塑像，只供奉着一块色泽温润、隐隐流动着莹光的椭圆形古玉，玉质内里仿佛有氤氲紫气盘旋。
此刻，这古玉正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白色光晕，将静室照亮如朦胧月夜。
柳如玉跪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白日里与林青云相处时的温婉笑意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至高存在时的庄重与凛然。
供桌上的白光逐渐汇聚，扭曲，最终在虚空之中，凝聚成一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那身影并非实体，更像是由纯粹的光与意念构成，依稀可辨是一位身着古朴袍服、长须飘洒的老者形象。
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如同蕴含了千年星辉，深邃、睿智，带着洞悉世情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股浩瀚而温和，却又无比强大的灵压弥漫在静室之中，令柳如玉不由自主地垂首，屏住呼吸。
这便是狐族中地位尊崇、享祀千年的老祖。
自北魏永安三年（注：530年），林家先祖林镇岳于伏牛山深处机缘巧合，创立狐仙庙供奉伊始，至今已悠悠千载。
千年香火愿力汇聚，老祖得道成形，其道行早已臻至不可思议之境，虽未飞升，却已是地仙之流，超然物外。
“如玉，参见老祖。”柳如玉恭敬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微颤。
那光影构成的老祖虚影微微颔首，一道平和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意念传递开来，并非声音，却清晰地在柳如玉心湖中响起：
“起来吧，孩子。”
柳如玉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林家小子，近日境况如何？”
老祖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他虽超然，却始终铭记千年恩情。
林家血脉的延续与福祉，一直是他的夙愿。
之前他原型禁锢，直到嘉靖九年（注：1529年）才得超脱。
而这一代人中，林德贵前四子早夭，唯有独子林青云那特殊的“天煞孤星”命格，以及其背后隐约牵扯的、来自清虚观忘机那充满恶意的窥探，令老祖忧虑重重。
“回禀老祖。”柳如玉谨慎地回应。
“林公子他……季考虽有小挫，但心志坚韧，已渐平复。”
“只是那忘机贼道，似乎并未死心，暗中仍有小动作，不过皆被晚辈与景卿暗中化解。”
“林公子自身似也有所察觉，怀中那‘灵蜕之齿’近日异常沉寂，不知是何缘故。”
“嗯。”老祖的意念古井无波。
“忘机小辈，觊觎内丹，行逆天邪术，其心可诛，其行必遭天谴。”
“尔等暗中护持，阻其恶行，乃是积德。”
“那‘灵蜕之齿’乃忘机布局之关键，亦是牵连青云命数之物……”
老祖的意念在“外界干扰”上似乎略有停留，但并未深究柳如玉她们的具体行动。
“至于青云此子。”老祖继续道，意念中带着一丝审度。
“命格虽险，然心性纯良，根基深厚，更有……一丝连老夫也未能完全看透的变数。”
“林家与我族渊源千年，护他周全，助他渡过此劫，乃是我族报恩之义，亦是顺应因果。”
“如玉，你做得不错。”
得到老祖的肯定，柳如玉心中稍安。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不安涌上心头。
果然，老祖的意念陡然转严，那双星光凝聚的眸子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
“然，我今日现身，另有一事，需警示于你。”
柳如玉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
“你近日与那林家小子，往来似乎过于频繁了。”
老祖的意念如同寒冰，敲打在柳如玉的心上。
“你对他，可是动了凡心？”
柳如玉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想要否认，但在老祖那洞彻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咬了咬下唇，沉默不语，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在静室中回荡。
“痴儿！你可知人妖殊途，天道不容？”
老祖的意念变得沉重而肃穆：
“我狐族修行，汲取天地灵气，岁月悠长，虽向往正道，亦成人型，然终究非人。”
“与人族结合，有干天和，必遭劫数！轻则道行尽毁，打回原形；重则天雷加身，魂飞魄散！”
“此乃天地铁律，纵是老夫，亦无法违逆！”
“更何况！”
老祖语气更厉。
“林家小子命格特殊，身处漩涡中心，自身劫难重重。”
“你若陷入情障，非但于他无益，反会因你之妖气，引动他命盘中更多不可测的变数，甚至可能加速其灾劫！”
“届时，你非是报恩，而是害他！更将自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砸在柳如玉心上。
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知？只是情之一字，一旦萌生，便如藤蔓缠绕，难以自拔。
林青云那清俊的容颜、坚毅的眼神、耿直的性情，还有与她谈论诗文时的专注、遭遇挫折时的落寞……点点滴滴，早已深植于心。
“老祖……我……”柳如玉声音哽咽，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她知道老祖所言皆是事实，是冷酷的天条，是保护她也是保护林青云的逆耳忠言。
“收起你的妄念！”老祖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守护林家，报还恩情，乃是大义。”
“但需谨守本分，保持距离！你可以是他的指引者，是他的护道人，却绝不能是他的枕边人！”
“此中分寸，你若拿捏不清，便即刻返回族地闭关，不得再涉足红尘！”
最后通牒已然下达。
光影中，老祖的虚影渐渐开始变得淡薄。
“你好自为之！”
“莫要因一己私情，毁了千年修行，更误了恩人之后，使我狐族蒙羞……”
余音袅袅，随着那白色的光晕一同收敛，最终完全没入那块古玉之中。
静室内重归黑暗与寂静，唯有那古玉，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了几分。
柳如玉独自跪在黑暗中，良久未动。
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老祖的警告言犹在耳，如寒冰刺骨。
一边是族群恩义与天道铁律，一边是心底悄然滋生、难以割舍的情愫。
她该如何抉择？
保持距离……
谈何容易？
她想起林青云接过手札时郑重的眼神，想起他谈及理想时眼中的光芒，心中一阵刺痛。
这份刚刚萌芽、不容于天的感情，难道真的要亲手扼杀吗？未来的路，似乎变得更加迷茫与艰难了。
